《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33、第四十四章 兴衰史 两人知晓的

　　圣咏大教堂地下的档案厅主库房，通常只有两名年迈的修士负责日常洒扫。

　　当卡尔这位现任教圣，与戴着夜执署徽章的莉克丝并肩出现在库房大门外时，那两名修士几乎是颤抖着跪伏在地，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确认那枚按在最高级别通行文书上的权戒印记。

　　“退下，封锁主层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教圣向下达了驱逐令。

　　待修士们点着提灯消失在回廊尽头，整个档案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卡尔拿过一盏备用的防风提灯，向厅内的书架走过去，档案厅的主层他来过几次，都是在莱昂诺尔的陪同下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

　　“按照我手里的老图纸，密室的入口，就藏在那几排发霉的教区税收账本后面。”莉克丝径直走向档案厅最深处那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她的手指沿着书架边缘摸索，找到了一处装饰的凹槽按下，整排书架无声地向左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梯。

　　阶梯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道灌满灯油的石槽，静静等候来客点亮。

　　卡尔提着防风灯率先走了进去，莉克丝紧随其后。

　　卡尔只能借着灯光看清前面几步的台阶，因为初春的潮气导致石头表面微微渗水，他的脚步十分小心。

　　跟在他身后的莉克丝，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风衣，但脚上那双为了参加会议而搭配的细跟皮鞋，在这种路面上显然是个灾难。

　　莉克丝在一处布满滑腻青苔的台阶上险些滑倒，她扶住墙壁抱怨道，“如果这里归学会管，早就会把楼梯改造成升降梯了。你们圣廷的祖先们，是把折磨膝盖当成某种必须的苦修吗？”

　　“是为了防范外敌入侵。”卡尔举着提灯小心翼翼地探路，

　　“根据古籍记载，这段两百七十多级的螺旋阶梯，在设计之初就融入了心理学和重力学的考量。

　　士兵队伍在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会因为幽闭恐惧和体力消耗而阵型大乱。”

　　“您走慢些，陛下。如果您摔断了脖子，统领大人恐怕会以为是我在地下室暗杀了您。”莉克丝忍不住在背后发出了冷冰冰的政治调侃。

　　“要是我掉下去，一定第一时间拉着你，明天统领大人就不用费心编造两份讣告了。”

　　卡尔没有回头，但这句略带反击意味的回嘴，却让莉克丝不禁挑眉。

　　卡尔背后的黑暗中忽然传来清脆的金属开合声。

　　火苗微微亮起，莉克丝熟练地偏过头，点燃了香烟，烟草味瞬间在这个垂直空间里弥漫开来。

　　“莉克丝女士！”卡尔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里满是震惊，“这里是圣廷的绝密禁地，也是神圣的安息之所，您不能在这里抽烟……”

　　“卡尔陛下，”莉克丝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在火机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无辜又挑衅，

　　“如果一根烟就能惊动神的安息，那你们的神也未免太神经衰弱了。现在我需要烟草来压压几个世纪的霉味。”

　　卡尔没开口，最终挫败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举着灯带路。

　　也许是漫长的台阶与无尽的黑暗终于发挥了它的防御作用，两人都感到了沉默带来的压力。

　　莉克丝用手指拂过墙壁，率先挑起了话题，“你对旧神时代了解多少？”

　　“在教典里，那是一个黑暗、愚昧、充满压迫的时代。”

　　卡尔斟酌着词句，像是在背诵标准答案，“人类被伪神奴役，思想被禁锢，技术停滞不前，任何对神明意志的质疑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标准的神学院答案。”莉克丝轻笑了一声。

　　“我自己偷偷研究过一些东西。”卡尔没有否认，“我父亲的藏书里有一些旧神时代的残卷，虽然大部分是教义辩论和仪式记录，但字里行间能读出那个时代的压抑。

　　哈坎特卡禁止一切可能动摇祂统治的技术发展，连农具的改良都需要经过神殿的审批。”

　　“这点学会的档案可以佐证。”莉克丝点点头，“因为技术会带来智慧，智慧会产生质疑，对于哈坎特卡来说，稳定等于永恒，永恒不需要变化。”

　　“那你对圣城知道多少？”莉克丝似乎来了兴趣。

　　“圣城比王城更晚建立。”卡尔的手指在石壁划过，感受着石头的历史，“旧神时代，赫尔塔克山顶是哈坎特卡的神殿，山腰是侍奉神的圣克莱帝家族的居所。后来教廷扩张，神职人员越来越多，就在赫尔塔克山外围建起了城。”

　　“那是第几代教圣时期？”

　　“第三代，或者是第四代。”卡尔想了想，“神仆住所最初只是神殿的附属建筑群，没有城墙，没有防御工事。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攻击圣城。”

　　因为没有人敢，在旧神真正统治的时代，攻击圣城意味着挑战哈坎特卡本身。无论是人类还是眷族，都不会做这种等同于自杀的事。

　　“直到三百年前。”莉克丝对着这位去过白之城的圣克莱帝血脉，开启了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禁忌对谈，“你们圣克莱帝家族的祖先，突然觉得一直做奴仆实在太委屈了。”

　　卡尔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猜，在学会的绝密档案里，关于那场巫师叛乱的历史，肯定和教典上的记载不同吧？”

　　“当然，那可是政治构陷学的经典案例。”莉克丝悠闲地吐出口烟。

　　卡尔不可能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在白之城，艾琳德拉曾经亲口告诉他，是圣克莱帝家族与巫师联手欺骗并封印了哈坎特卡，而神谕不过是被家族操控的工具。

　　“所以圣城的城墙是那之后建的。”莉克丝又把话头挑向了别处。

　　“三百年前的教圣以‘加固神仆住所’为名，修建了第一道城墙。”

　　卡尔仔细回忆着他曾在白之城读过的古卷，“之后每一代教圣都会添置新的防御工事。到我外公那一代，圣城的城墙已经比王城还厚了。”

　　“不过你家族的审美确实从那时候开始变差了。”莉克丝若有所思地回味着，轻笑了一声。

　　卡尔一时没有理解。

　　“档案厅那扇门。”她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青铜包边，镀金浮雕，嵌宝石的门把手。一扇一年开不了两次的档案库门，修得比学会的实验室大门还气派。”

　　“铺张浪费确实从那时开始的。”卡尔接过话头，

　　“圣克莱帝家不再担心哈坎特卡的惩罚。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建圣城，用黄金包裹神像，用宝石镶嵌祭坛。

　　我见过一张旧神时代晚期的祭典礼单，光是熏香一项的支出，就抵得上一个小王国全年的税收。”

　　“因为终于没有人管他们了。”莉克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从被神奴役，到自己扮演神，圣克莱帝家的转型非常迅速。”

　　卡尔反驳不了，他的家族用三百年的时间，将朴素的神仆居所变成了金碧辉煌的权力迷宫。

　　“圣克莱帝家名正言顺地开启了统治神国的辉煌时代。”

　　莉克丝用一记响亮的咋舌作为总结，“我不得不承认，卡尔，你们家族在政治洗牌和篡改历史这方面，确实有着超越时代的惊人天赋。”

　　“我没法为三百年前的祖先辩护。”卡尔被这番直白到近乎刻薄的评价噎得一时语塞，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如果我有选择，我宁愿他们继续当安分守己的神仆，至少那样，我就不用站在这里听你挖苦了。”

　　“或许还要感谢你们背叛了神，才导致了技术枷锁的崩塌，迎来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迅猛的技术发展。”

　　莉克丝的语气昂扬了不少，这便是学者们大放光彩的黄金时代。

　　“那到了基石技术时代呢？”卡尔终于忍不住向学会的代言人请教他的好奇，他更感兴趣的是这段时期的历史。

　　“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凡登家族获得了基石能量的应用方法，也探索出了开采基石矿的技术。

　　圣克莱帝家族一开始是抵制的……他们担心新的技术会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但凡登家开出的价码足够诱人。”

　　“圣克莱帝家允许他们开采神的矿石？”

　　“没错，圣克莱帝家族将北境山脉的基石采矿权卖给了凡登家，换取天文数字的财富。

　　而凡登家则借助基石技术迅速崛起，商会由此诞生。”

　　“然后就是星矿共研协会。”卡尔的语气也有些激动，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话题，“我在学会的历史文献里读到过这个名字。”

　　“是的，三百年前就由发明家与工匠组成的秘密结社。”

　　莉克丝忍不住也骄傲起来，“到这个时代变成了正式组织，一些成员被凡登家招募来进行研究。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基石技术不应被商会垄断。

　　于是他们与圣克莱帝家达成了秘密协议，用技术支持换取独立地位，以此遏制商会的迅猛扩张。”

　　“技术爆发时代。”卡尔若有所思，“哈坎特卡统治时期禁止了数千年的技术探索，在祂被封印之后的短短百年里，全部喷涌而出。”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莉克丝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新的基石器械每隔几个月就会被发明出来，从照明到取暖，从采矿到运输。甚至有人开始尝试用基石能量探索虚空，进入神统治的领域。”

　　卡尔感觉她在说虚空时，带着某种比信徒还要虔诚的语气。

　　但莉克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当然，那些探索大多以失败告终。直到我父亲组建学会，人神战争爆发，主攻方向就转为了武器研究。”

　　他没有开口，也许她知道更多关于神，关于那个“主人”的事，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隔着圣廷和夜执署。

　　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梯内回响，这段长达数百年的兴衰史，在他们轻描淡写的闲聊中被一点点剥开。

　　“不管他们曾经多辉煌，最终还是迎来了黄昏。”卡尔叹了口气。从他记事起，圣克莱帝的荣光就已经是一片废墟。

　　阶梯终于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段平缓的通道，墙壁两侧连灯油的凹槽都消失了，只有卡尔手中的提灯照亮前方数步的距离。

　　“新人类教的教典是怎么描述那场战争的？”莉克丝问。

　　“人类联合军在真神的指引下，推翻伪神与旧教廷的暴政。”

　　卡尔背诵道：“国王昂格萨乌率领联军从北方起兵，一路攻城略地，最终攻陷王城和圣城，旧神时代就此终结。”

　　“标准答案。”莉克丝微微一笑，“但教典没有告诉你，旧教圣的流亡时间其实早了半年。”

　　卡尔疑惑转头。

　　“旧教廷的教圣在联军围城之前就已经暗中出逃。”莉克丝平静地说，“他带着最核心的枢机和大量财富，从密道离开了圣城，留下一个代理神官维持局面。圣城的抵抗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

　　卡尔所知在圣廷的叙事中，旧神最后的神仆退守神殿，是经过惨烈攻防才被解放的最后巢穴。

　　但莉克丝告诉他的版本……听起来才更像是真相。

　　“王城至少坚持了半年，为了鼓舞士气，我父亲告诉士兵们旧神与神仆皆困守王城。”

　　莉克丝继续向前走去，“圣克莱帝家直到破城之日才彻底断了气。退守赫尔塔克神殿的那支分家，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盖斯利的长子也死于圣克莱帝指挥的龙。”

　　“所以凡登家和圣克莱帝家的仇怨……”

　　“比你想象的深得多，盖斯利憎恨圣克莱帝家族，但他也尊敬他们。能在绝境中坚持大最后的对手，值得任何征服者的敬意。”

　　卡尔不再追问，他知道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那个“战败家族”的继承者，如今也成了盖斯利的战利品。

　　两人终于停下脚步，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