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32、第四十三章 学术合作 今夜只谈过

　　“难忘的时光……”卡尔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梦境开始崩塌。大雪，白色的建筑，高耸的塔楼，还有那个巫师在冰天雪地里抛给他的冷酷的警告……被他自己都怀疑是高烧谵妄的记忆碎片，在莉克丝的话语刺激下，正在决堤般倒灌进他的意识。

　　他没有疯，那些经历都是真实的。

　　“看来遗忘咒的效果正在你身上衰退，或者说，圣克莱帝的血脉本就对这种精神暗示有着天然的抗性。”

　　莉克丝看着卡尔苍白如纸的脸颊，还有额头浮现的汗珠。

　　“为什么？”卡尔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为什么圣廷要骗我……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因为这是一场交易。”莉克丝将香烟在半空中轻轻弹了弹，一点猩红的火星在幽暗中明灭，“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回到北特尔玛城？你的获救，是因为白之城主动交出了你。”

　　卡尔惊恐抬起头，疲惫的眼眸里倒映着香烟的火光。

　　“白之城的那些老家伙们理智到可怕，他们不过是用逻辑得出了最优解，一个不应存在的麻烦，和一个需要营救的同类，对他们来说，这笔交易很合理。”

　　莉克丝毫不犹豫地继续揭露着她所知的一切。

　　“祝圣日那天，那个巫师为什么能够轻易地从战争部重兵把守的牢房里越狱？为什么圣殿卫队在最该出现的时候被调离了防区？”

　　莉克丝看着卡尔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庞，将真相的刀刃缓缓送入他的心脏，

　　“因为莱昂诺尔大人同意了提供掩护。而他这么做的唯一条件……就是让白之城，把你这个被扣押的人质，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他。”

　　卡尔不知道该感到愤怒还是感激。

　　愤怒于自己的记忆被篡改，感激于那个他以为早已放弃他的叔叔，原来曾经为他做过这样的交易。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后来呢？怎么可能抹去得那么干净？连战争部的相关记录都没了吗……”

　　卡尔知道莱昂诺尔帮他安排了“休养”的借口，但他沿途留下的痕迹，追踪的士兵，远不像是圣殿卫队可以插手的部分。

　　“是的，所以需要学会和某些情报系统在暗中的高度配合。”

　　莉克丝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这件事情的扫尾和档案抹除，主要是由……”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了，词语就在她的舌尖上，带着墨水和血腥味，但她用力咽了下去。

　　卡尔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名字如今在帝国境内已被彻底抹去，连提都不能提，更不该在降下神罚的教圣面前提及。

　　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再次掩盖了她面容上的脆弱。

　　“……由学会的情报部门负责的。”莉克丝面无表情地补完了这句话，又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

　　“所以，您现在明白了吗？在这个帝国里，奇迹是由公文和交易写成的。”

　　卡尔靠进了椅背里，他终于明白了。

　　不管是知识还是记忆，全都是真实的。

　　他被修改了记忆，被塞进了精心编造的“疗养”故事里，然后像一件被修好的器物一样，送回了圣廷的展柜。

　　“你今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找我，挑明了这一切……”

　　卡尔将那些关于自己命运的感慨暂时搁置，他的防备也稍微减少了些，“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我是一件讨价还价的商品吧？凡登夫人。”

　　“叫我莉克丝。”将手中燃尽的烟蒂随手按灭在矮几边缘，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我此次前来，是来寻求一项学术上的合作的。”

　　“学术合作？”卡尔皱起了眉头，在他们进行的政治谈话里显得有些滑稽。

　　“是的，纯粹的求知欲。”莉克丝的眼神中闪出什么，像是压抑已久的光芒，“我需要调阅圣廷深处保存的关于旧神时代的原始历史记录。”

　　卡尔抬起头。

　　“确切地说，”莉克丝从公文匣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矮几上推到他面前，“是由圣克莱帝家族代代保管的家族史。”

　　是份格式标准的调阅申请，申请人一栏已经签好了莉克丝·莫伊拉陆的名字。

　　文件末尾的审批栏空着，等待一枚权戒的印章。

　　“帝国的档案我已经翻遍了。”莉克丝继续解释。

　　“学会保存的资料，我在接手的第一周就全部调阅完毕。

　　关于白龙，目击者证词千奇百怪，有的说遮天蔽日，有的说是条大蜥蜴，有页内容是骑兵军官画的简图，他把翅膀画成了两块抹布。”

　　“但圣克莱帝家族不一样。”莉克丝的目光落在那份申请上，

　　“你们的家族史可以追溯到诸神混战时代，如果这世上还有任何关于白龙的文字记载，它只会存在于圣城地下圣克莱帝家族的档案室。”

　　卡尔明白了她的来意。他虽然被莱昂诺尔排斥在家族核心权力之外，但也清楚圣廷地下档案厅的规矩。

　　“你也是学者，你应该知道，数千年的时间加上近百年爆发的宗教战争，那些最古老的文本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卡尔如实说道，“更何况，家族底史基本都是由……”

　　“圣古语写就的。你懂多少？”莉克丝抢过了话头，她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

　　卡尔当然知道圣古语。那是旧神时代的宗教语言，曾经是所有正式文书和仪式的通用文字。

　　但在新人类教兴起之后，它被视为旧神的遗毒，迅速衰败。新历时代到来时，圣古语已从帝国的所有官方场合彻底消失。

　　圣城被接管那年，圣古语的教师与字典和燃烧了七天的大火一起消失了。如今整个帝国境内，能流畅阅读圣古语的人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的圣古语知识来自沉迷于旧神研究的教授父亲。埃德温的书房里堆满了用圣古语写成的古籍和残卷，卡尔只是好奇翻阅时学习过。

　　莱昂诺尔倒是真正精通圣古语的人，他在旧神时代接受过正统教学，他有义务维护那些古老的传统，但他从未教过卡尔一个字。

　　“一些零散的词汇。”卡尔最终说，“语法基本不懂，长句子完全看不懂。”

　　听到卡尔的这番无可奈何的说辞，莉克丝紧绷的肩膀反而微微放松了下来。

　　黑暗中，她的姿态俨然表现出了属于学者的骄傲。

　　“巧了。”莉克丝从公文匣里抽出了本黑色封皮小册子，在卡尔眼前晃了晃，“我这个人，从小就对那些不让看的东西，有着比常人多一百倍的语言天赋。”

　　她突然挺直了脊背，用发音部位靠后的卷舌音，缓慢地吐出了晦涩又短促的话语。

　　“Kh-ronos……velta……thar'a……”

　　“这……这是？”卡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语言学是一门充满逻辑的密码学，陛下。”莉克丝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的学术成就感到颇为自豪，

　　“我曾花了三年时间，啃完了学会抢救出来的所有关于音韵学和古代铭文的残卷。为此还编纂了一本对照翻译字典。刚才那句，是旧神时代祭司之间最正式的问候语，意思是：‘星辰的指引，是否已然降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卡尔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之前偷看父亲手稿的记忆，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用有些走调的声音回应了一句：“Kha-ran……Guk?”

　　这一下，轮到莉克丝惊讶了。

　　她那双精致的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中的庞大词库里进行极速检索。

　　又像是不确定似的，她翻开手中的小册子查阅了一会，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连平时维持的那种优雅仪态都差点崩不住了。

　　“教圣陛下……”莉克丝一只手扶着额头，强忍着笑意，

　　“如果您是想用圣古语向我传达‘寻求真理之火’这个概念，我想您可能发错了一个前缀的元音。

　　而且在圣古语的语法结构里，神格位与仆从位的语法顺序是相反的，所以您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更像是在高调地宣布……”

　　她清了清嗓子，用无比正经的学术腔宣告道：“我要烤一头真正的猪。”

　　卡尔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堂堂帝国教圣，在新人类教的至高圣地里，用庄严的古代神语，宣布自己要烤猪。如果枢机主教听到，恐怕会当场念诵圣号昏死过去。

　　但卡尔自己也忍不住了，他用手指抵住额头，终于在这个压抑了数月的房间里，发出了真心实意的爽朗低笑。

　　“好吧，我承认我的圣古语比我的布道词还要糟糕。”卡尔无奈耸了耸肩。

　　“这门语言已经快没了。”莉克丝将小册子收回公文匣，“等我们这一代死光，它大概就真的变成棺材里的语言了。”

　　她将那份调阅申请往卡尔面前又推了推。“所以，趁它还活着，我想看看历史中究竟藏了什么。”

　　卡尔看着那份清单，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每一个条目都标注了原本的编号和保存位置。

　　“你完全可以绕过我。”他看到调查名义是夜执署，这份文书明显就是走个过场用的，“你有权限，有统领府的背书。那些档案厅的守卫拦不住你。”

　　“我要找的是档案厅最底层的库房。”莉克丝准确地报出了位置，

　　“圣克莱帝家族的密室需要两样东西才能打开。第一，教圣权戒盖章的档案厅底层区域准入文书。第二……是圣克莱帝家族代代相传的信物。”

　　她的目光移向卡尔的领口。

　　那里，在法衣的交领之下，贴着皮肤挂着一条银链，是在成年礼上被枢机主教亲手戴上的家族吊坠。

　　它从不离身，因为他被反复告知，这是圣克莱帝家族最后的遗存。

　　他戴了它几个月，却从未想过它不仅仅是一件饰品。

　　卡尔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隔着布料，触到了那枚吊坠的形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学会里遥远的资料，早在基石技术诞生以前，那些精通能量与工程的学者们，组成的星矿共研协会，可以算作是学会的第一代工匠。”

　　此时的莉克丝又重拾了学会代言人的风范，“他们曾经帮忙修缮过圣城地下密室的机关，作为学会前身留下的图纸与记录，已经继承到了我手里。”

　　莉克丝直起身子，虽然风衣已然凛冽，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多了同道中人的坦诚。

　　“哪怕抛开统领大人的任务不谈，卡尔。”莉克丝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带上了几分优雅的笑容，

　　“我的求知欲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宝库。我想知道数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那些被称为神明眷族的巨龙，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卡尔胸前那个银质吊坠的位置，“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家族，你的先辈，在那些被抹去的历史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吗？”

　　一切的疑问汇聚成了无法阻挡的洪流，在卡尔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不，不止是家族秘密，那些历史中，会不会还掩藏着关于荒愚之神的秘密？

　　“我想知道。”

　　卡尔将那份通行文书拉到面前，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羽毛笔。

　　莉克丝从公文匣中也掏出了印泥，“那么，陛下，我们算是达成合作了吗？”

　　卡尔在文书的右下角，签下了漂亮流畅的“卡尔·圣克莱帝”，将权戒在莉克丝手捧的印泥中压了压，给文件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就当是一场学术探讨吧，莉克丝女生。”他站起身，走向书房通往走廊的隐蔽侧门。

　　莉克丝提起身侧的公文匣，收好文件站了起来，她向这位年轻的合作者轻轻点了点头。

　　“荣幸之至，卡尔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