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31、第四十二章 入侵者 未曾预料的

　　卡尔关上彩绘玻璃窗，南方的天空被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原地，独自与那身复杂的礼袍搏斗了一会儿。

　　冠冕卡在发间，需要先解开后脑的暗扣；大圆氅的肩扣在背后，他的手指够了几次都只碰到布料。权戒勾住了袖口的金线，每扯一下就把线头拉得更长。

　　教圣的衣袍都被设计成需要至少两名侍从协助才能解开的复杂结构，这是圣廷延续下来的传统——神的代言人不应像凡人那样亲手触碰自己的衣物。

　　他最终放弃了，拉动唤铃。

　　片刻后，两名专司服侍教圣更衣的年轻侍从推门而入。他们显然早已习惯了教圣陛下在会议后需要立刻换装的习惯，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日常法衣。

　　卡尔张开双臂，任由侍从们在他周身忙碌，侍从们也花了一刻钟才把那些衣袍都卸下来。

　　当象牙白的日常法衣终于套上身，腰间系带被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时，卡尔感到自己至少轻了一半。

　　“陛下，晚餐的安排……”侍从站在一旁询问。

　　“按惯例，退下吧。”

　　侍从们无声地行礼，倒退着离开了寝殿。

　　卡尔站在穿衣镜前，注视着镜中那个穿着素白长袍的金发少年。

　　没有冠冕的压迫，没有法衣的束缚，他看起来就像个正在神学院就读的普通辅祭。

　　只有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疏离。

　　晚祷的钟声还没有响起，距离晚餐还有大约一小时，整座教圣宫沉浸在一日中最安静的过渡时刻。

　　按照惯例，他会在书房里翻阅几页教典，或者批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呈文。

　　卡尔打算再去翻翻公文里和“泡芙甜堡”、“白色恶魔”相关的报告。

　　书房的门被推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走廊漏进去的光线，以及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几抹夕阳。

　　卡尔刚向前迈出一步，身体瞬间僵住了。

　　在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会客沙发上，静静地坐着一个黑色的剪影。

　　那个人影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如果不是窗户透进的暮光恰好勾勒出了对方肩膀的些许轮廓，卡尔根本无法察觉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刺客！这是卡尔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自从帕夏尔宫殿爆炸之后，这种政治暗杀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难道是奥雷利安枢机的残党？还是某个对新教圣不满的狂热分子？或者……盖斯利觉得他这个傀儡碍眼，准备提前结束他的任期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卡尔刚刚换上的单衣，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后退半步，张开嘴就要大声呼喊门外的圣殿卫队。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出声，教圣陛下。”

　　伴随着这句毫无温度的话语，黑暗中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一束微弱的火苗亮起，火光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手工烟，也照亮了坐在沙发上的那张脸庞。

　　卡尔认出了沙发上的女人，莉克丝·凡登，就在几个月前，在圣弥堂那场盛大的世纪婚礼上，正是他亲手为她主持了仪式。

　　“凡登夫人。”卡尔稳住心神，目光掠过她冷漠的脸庞，试图维持教圣的威严，“我不记得我的行程表上有您的觐见安排。您是如何避开外面的守卫……进入这里的？”

　　“我自然有我的特权。”她用火机点燃了沙发旁边的烛台，室内才被光芒点亮。

　　莉克丝与那天穿着婚纱的状态截然不同，犹如丧服的黑色礼裙外裹着深黑色长风衣，深棕色的卷发紧紧盘在脑后，双手还戴着黑色羔羊皮手套。

　　她正端坐在他的会客沙发上，姿态从容，身侧放着个皮质公文匣，仿佛她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卡尔看清了她领口别着的徽章，一枚黑铁眼睛，他意识到这个凡登家的女主人今日带着别样的身份。

　　在过去，这些属于皇帝或是议会的组织，从来不敢染指圣廷，如今他们大摇大摆走进了圣城最核心的教圣宫。

　　莉克丝吐出了一口烟，示意教圣坐下谈谈，“陛下不必担心您的守卫，夜执署正在对教圣宫进行忠诚审查。附近现在非常清净，接下来的一小时，不会有任何人知晓我们的对话。”

　　“你带着统领大人的意志而来？”卡尔放弃了呼救的打算，关上身后的门，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莉克丝修长的双腿交叠，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南方银溪行省昨天的确送来了一份战报。关于……白色恶魔，或者是某个荒唐传言里的白龙王子。”

　　卡尔脑海瞬间涌出了荒谬的画面，他努力把在寝宫里没笑完的笑意压在心底，装出教圣应有的悲悯与严肃。

　　“我今日在会议上已经听说了。”卡尔维持着面部的平静，“枢机们认为那只是乡野怪谈。”

　　“枢机们不需要负责帝国领空的防御。”莉克丝的声音冷了一度，“如果那真的是一头龙，帝国必须知道它的来历、能力、弱点，以及……是否还有更多的龙会随之而来。”

　　“帝国已经很久没有关于龙的正式记载了。”卡尔小心地回应，“那些目击者，会不会是将某种大型基石兽误认成了龙？”

　　“有可能。”莉克丝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但温索普家族不这么认为。”

　　卡尔想起那个在枢机会议上被反复提及的名字。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总督府的家务事，没想到温索普家居然会直接介入。

　　“那位被掳走的小姐，是温索普家未来的公爵夫人。”莉克丝解答了他的疑问，“奥克托薇娅对此极其关注，毕竟那关乎南方商路的命脉和他们家族的声誉。不过有趣的是，新任公爵似乎对他的未婚妻被怪物掳走这件事毫无兴趣，他甚至连派人去搜索的指令都没下达。”

　　“那统领大人的意思是？”卡尔不动声色地反问。

　　她将烟灰毫不顾忌地抖落在矮几上，毕竟圣城可没有为教圣准备烟灰缸。

　　“无论那是一头真正的远古巨龙，还是某种未知的变异基石兽，”莉克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统领大人的命令是调查清楚它的底细，最好……能活捉它。”

　　卡尔睁大了眼睛。

　　活捉一头龙？那个城墙与炮弹都能撕碎的神明眷族，盖斯利居然妄想活捉它？老暴君的贪婪与狂妄简直令人发指，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真的拥有了匹敌神明的力量？

　　莉克丝从身侧公文匣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却没有打开，“所以我查阅了学会保存的所有关于龙类的档案。”

　　卡尔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当然知道学会保存着大量旧神时代的文献，但他不确定那些档案里究竟有多少关于龙的内容，更不确定莉克丝能从那些故纸堆里翻出什么。

　　“现存于世的龙类知识，百分之九十来自旧神时代中晚期的战场记录和教会编年史。”莉克丝的声音放缓了，卡尔觉得她变成了坐在书房内的客座教授，

　　“但帝国掌握的资料并不多，但关于龙的具体种类、栖息地、能力，以及不同颜色龙之间的区别，现存资料几乎是空白。大量的典籍在战火中被毁，幸存下来的部分，又在新人类教接管圣城时差点被付之一炬……你应该知道那段历史。”

　　卡尔知道。新人类教接管圣城之初，为了彻底割裂与旧神的联系，曾大规模焚烧旧教廷的典籍和档案。那座焚烧典籍的火堆，在圣城广场上燃烧了整整七天。

　　不过似乎在伊万德先生力排众议的劝解下，圣廷得以保留了一部分核心的文档，其中就有圣克莱帝家族代代保管的家族记录。

　　“在学会的档案中，红龙的记载最为详尽，破城之日后它的下落虽成谜，但至少留下了大量的记录；瓦尔拉克的蓝龙记录在战争期间得以扩充了不少；关于黑龙，统领大人自己就是最权威的见证者。”

　　她的指尖在卷宗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唯独白龙，几乎是一片空白。”

　　卡尔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没有伸手去拿。

　　“空白？”

　　“所以我扩大了范围，用了一切还能用的渠道。”莉克丝将卷宗翻开，里面有几份密密麻麻批注的誊抄文件。

　　“白之城保留了一部分诸神混战时期残存的古籍，那些文献中，似乎隐晦地将陨落的空之白翼，与圣克莱帝家族的历史联系到了一起。”

　　白之城……卡尔当然知道这是怎样的存在，失去的记忆一瞬间全部涌上，让他的大脑都开始眩晕起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只是个被圣廷抚养长大的虔诚教圣，不应该知道白之城的任何事。

　　“凡登夫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卡尔立刻竖起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姿态，他冷下脸，拿出了属于教圣的威严，“白之城不过是那些异教徒编造出来的狂妄神话。您在教圣宫，在真神的代言人面前提起这些？”

　　莉克丝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似乎她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

　　“不用在我面前伪装了，卡尔。”她轻声说道，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使用那些虚伪的敬语和头衔。

　　“我知道你去过白之城。我也知道，你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很难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