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28、第三十九章 走神 陛下请裁示

　　“我有弱点，卡尔。一个致命的弱点。只要找到了它，你们这些凡人……就可以击败神。”

　　荒愚之神的话语一直在耳边萦绕。

　　关于荒愚之神的弱点，卡尔已经想了有一段时间。

　　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与荒愚之神每一次见面的细节。

　　祂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是以纯白光芒构成的巨大眼睛。祂获得身躯之后，行为举止就像精力过剩的贵族少女。

　　祂会受伤吗？卡尔记得，在治愈狮鹫兽的那个夜晚，祂的手发出白光，但祂自己似乎并未因此衰弱。

　　祂怕什么？怕无聊。

　　祂渴望什么？渴望有趣。

　　如果弱点不在祂的躯体上，那会在哪里？

　　戒指？祂手上从不离身的装饰？皇冠？那顶缀满宝石的沉重皇冠？还是……祂对神之子这具躯体的依赖本身？

　　卡尔的手指在圣典封面下轻轻摩挲着那枚权戒的边缘。

　　如果躯体被毁灭，荒愚之神是会随之消亡，还是仅仅失去在人间的容器，被迫退回虚空？

　　“陛下。”耳边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

　　卡尔没有反应。他在想，或许可以利用那个交易。荒愚之神想让他召唤黑龙霍格尼戈，想让他成为这场游戏的玩家。

　　如果假装接受，是否能在接触黑龙的过程中，反向获取关于神之弱点的线索？

　　“教圣陛下？”

　　他缺少关键信息。关于神的本质，关于那个所谓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需要档案，需要史料，需要与真正了解旧神时代的人交谈，封存在地下的旧日资料，如今他作为教圣，完全有资格调阅……

　　“至圣的教圣陛下！”

　　卡尔飘到不知哪里的思绪终于重新落回长桌主位上的身躯，他僵硬地转了转头，头顶的重量压得颈椎都在发酸，为什么重要场合非得穿全套的礼仪装扮？

　　此刻他正端坐在教圣专用的高背椅上，法衣的立领摩擦着他的下颌，额头的冠冕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教圣陛下正保持着标准的倾听仪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圣典封面，目光平和地注视前方。

　　这是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练就的本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聆听，实际上他的灵魂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卡尔注意力回到了最前方的座钟上，该死的高阶枢机例行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话题围绕着繁冗的人事任免、基层翻修提案、特捐的摊派比例不断争议，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夏日池塘里聒噪的青蛙。

　　刚刚的大声呼喝将卡尔从思绪中拽了出来的，是奥雷利安的继任者，一个名叫埃夫拉姆的干瘦老者，由盖斯利提拔的老狐狸。

　　议事厅里十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望向主座。

　　“陛下，您的裁示。”埃夫拉姆的语调恭敬，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这个少年教圣最近频繁在会议中走神，他早已见怪不怪。

　　卡尔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悠长的午睡中醒来。他实际上并没有睡着，只是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这具身体还坐在圣咏大教堂议事厅里。

　　“第三方案。”他脱口而出，目光从座钟上收回，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他刚才完全没有在听。

　　埃夫拉姆枢机的眉毛微微扬起：“圣座是说……采纳佣兵方案？”

　　卡尔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的茫然。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第三个方案是什么？他连第一个和第二个都不知道。

　　“第三方案……暂缓。”卡尔面不改色地修正道，“该议题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将第一和第二方案的详细评估呈上来，下次会议再议。”

　　这个处理方式非常标准，标准到没有任何人能从中学到任何东西，也标准到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这是他在这几个月的傀儡生涯中磨练出的核心技能：用最正确的话，拖延最不想做的决定。

　　“圣座的意志即是真神的意志。”埃夫拉姆点点头，在文件边缘做了个批注，没有追问。

　　会议继续，卡尔重新从主座上飘走了。

　　那个弱点一定和祂的本质有关。荒愚之神说自己是概念之神，是因人类的信仰而存在的存在。

　　如果信仰是祂的食粮，那断绝信仰是否能削弱祂？可祂又亲口说过，祂并不依赖人类的崇拜，祂只是在游戏。

　　荒愚之神是那个主人的造物？还是同为“神”却有着某种主从关系？如果找到那个“主人”，是否就能找到克制荒愚之神的方法？

　　“陛下？”

　　卡尔再次惊醒。这一次呼唤他的是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枢机，面孔年轻些，蓄着修剪整齐的棕色短须。

　　他正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显然是在汇报某件事的进度，“……关于莱昂诺尔·圣克莱帝撤离寒霜隘口后的圣职空缺。”

　　卡尔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莱昂诺尔卫队长留下的北境教区督军一职，按惯例应由圣殿骑士团内部产生继任者。”

　　发言的是负责军务的年轻枢机，明显是急于表现的样子，

　　“但骑士团目前群龙无首，巴尔纳队长的资历尚浅，统领府建议由军方派人暂代，待圣战军从前线抽调合适人选后再行交接。”

　　“军方？”另一位枢机冷笑，“北境教区的督军历来由圣克莱帝家族成员或圣殿骑士团高级军官出任，这是惯例。让帝国军方的将领接管教区武装，恐怕会引起旧贵族的不满。”

　　“旧贵族的不满，与统领府的意志相比，哪个更重要？”棕须枢机反问。

　　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人愿意在教圣面前把话说得太赤裸。

　　卡尔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莱昂诺尔大人目前驻扎在铁桦林，距离寒霜隘口约三日路程。”

　　负责情报的枢机翻开一份简报，

　　“他的部队在撤离隘口时损失不大，粮草储备至少能支撑两个月。目前没有主动北进或南下的迹象，只是在巩固现有防线。”

　　“他在等什么？”埃夫拉姆问。

　　“等冬天过去。”情报枢机回答，“北境的春季融雪会让隘口变成泥沼，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无法展开。莱昂诺尔是个老练的指挥官，他不会在补给线最脆弱的时候冒险。”

　　“也或许，他在等圣城的消息。”棕须枢机意味深长地看了主座一眼。

　　卡尔依然没有表情。他知道枢机们在试探，想从他脸上读出对叔叔处境的真实态度。

　　“呈给统领府批示。”卡尔说出了这句他在过去几个月里重复了不下数百次的台词。

　　棕须枢机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所有的枢机都已经习惯了。

　　教圣陛下的口头禅只有三句：“呈给统领府批示”、“按惯例办理”、“真神自有安排”。

　　无论他们呈上的是边境战报、人事任免还是财政预算，这三句话总能覆盖全部需求。

　　“遵命。”棕须枢机在账册边缘做了一个记号，恭敬地退了回去。

　　“……下一个议题。”主事枢机翻了翻面前的议程，声音已经在冗长会议中染上了倦怠，

　　“关于银溪行省教区大主教的人选更替。原任大主教因年迈申请退隐，教区主教联席会议推荐了三位候选人……”

　　卡尔忍住想要揉揉僵硬肩膀的冲动，又坐直了一些。

　　银溪行省，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南方最富庶的行省之一，首府阿金蒂斯堡以盛产葡萄酒和奶酪闻名。

　　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那片名为泡芙甜堡的叛军据点，不过数日路程。

　　“……三位候选人分别是：银溪大教堂的执事长，赫尔塔克神学院的教务长，以及总督大人的私人告解神父。”

　　卡尔微微抬起眼皮。私人告解神父，总督在为自己的权力版图安插棋子，而圣廷需要在这三者中做出选择。

　　“诸位有何意见？”主事枢机环视四周。

　　一位年长的枢机清了清嗓子：“执事长资历最深，对教理的研究也最为精纯，作为阿金蒂斯堡人对当地的事务管理最为熟悉……”

　　“但他年事已高，”另一位枢机打断道，“恐怕难以承担行省教区的繁重事务。教务长正值壮年，且在神学院培养了众多门生，人望极高，与北方贵族尤其是王城内的联系最为紧密……”

　　“人望太高，未必是好事。”第三位枢机冷冷地说，“银溪行省距离圣城遥远，需要一个既忠于圣廷、又不至于在当地根深叶茂的人选。神父虽出身低微，但多年侍奉总督，对当地的教务与世俗事务皆了然于心，且……”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最终落在卡尔身上：“且总督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他的推荐，仆等以为应当慎重考虑。”

　　卡尔看着这位枢机。他是盖斯利安插在枢机团中的亲信之一，这番话显然是在替统领府传声。

　　“第一个。”卡尔说。

　　主事枢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明显倾向于王城派，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谨遵圣座谕令。”

　　卡尔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让本地人接任，或许能让那个遥远的教区少一些来自王城的压榨。

　　也可能恰恰相反，谁知道呢。

　　反正这些决定最终都会被盖斯利的秘书处过滤一遍。他真正能决定的，只有今天晚餐的菜单，以及要不要在睡前多读一页《圣典》。

　　没有人反对。主事枢机在文件上做了标注，会议继续向前推进。

　　当正式的政务处理得差不多时，会议的后半段，例行公事般地进入了情报交流环节。

　　此时，长桌前方的氛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松动，这些穿着紫袍的大人物们，也开始分享起一些从帝国各处汇集而来的暗流与传闻。

　　“咳咳，陛下，诸位同僚，关于南方的异端动态，近日倒是有一桩……颇为奇特的事情。”

　　顺着声音望去，是分管南方教区联络的马赛尔大主教。

　　教圣只是点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