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21、第三十二章 金毛的执念 必须抓个金

　　萨瓦纳镇的效率，在直面过死亡与“巨龙”的双重恐慌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

　　就在管家慌张逃回镇子的第二天，几辆满载的骡车便抵达了山脚。

　　领头的依然是那位脸色惨白的管家埃瓦尔。

　　为了保住自己和子爵大人的脑袋，他几乎搬空了镇长原本准备招待总督特使的私人地窖，甚至连夜让人去周边几个富裕农庄“强制借调”了一批物资。

　　“这只是第一批……第一批原料。”埃瓦尔对着前来交接的缺牙老兵点头哈腰，声音都在发抖，

　　“剩余的香草荚和高级香料，因为需要从阿金蒂斯堡的商会仓库调拨，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请务必向那位……伟大的天空霸主转达子爵大人的诚意。”

　　当这批珍贵的物资被推入临时搭建的厨房时，皮埃尔大师感动得当场跪在铺满灰尘的石板上，亲吻了那罐顶级的月影沙赫尔玫瑰露。

　　有了最顶级的原料，这位行省最著名的甜点大师终于爆发出了他应有的潜能。

　　皮埃尔用调配好的卡仕达酱和酥皮面团，烤出了三打金黄饱满的泡芙。

　　每个泡芙都填满了香草风味的奶油，顶端淋着半透明的覆盆子果酱，整齐码放在最大号的锡制托盘上。

　　伊卡洛尝了第一口就再也不肯停下，直接吞掉了一盘泡芙。

　　它的竖瞳瞬间放大成滚圆的黑珍珠，双翼不受控制地张开，直直冲上了要塞天空的云层之上。

　　“本大爷能飞到太阳上去！老子充满了力量！”伊卡洛在空中用杂乱无章的统一语乱叫。

　　多米恩站在下方，冷着脸拍掉落在肩膀上的奶油碎渣。

　　他刚巡视完矿洞里的铁器作坊，就被这头兴奋过度的龙吵得头疼欲裂。

　　从那以后，泡芙甜堡进入了它建立以来最甜蜜也最混乱的时期。

　　泡芙甜堡的烤炉似乎永不熄灭，奶与蜜在厨房流淌，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皮埃尔每日天不亮就被白龙的拍窗声叫醒。

　　伊卡洛学会了“早餐”“午餐”“下午茶”和“夜宵”四个统一语词汇，并以远超学习战斗指令的热情将它们运用得炉火纯青。

　　它甚至自己组合出了词汇：再来一盘，发音清晰得连皮埃尔都吓了一跳。

　　甜品暴君的需求是刚性的。皮埃尔每天必须交出至少四批新鲜泡芙，稍有延误，厨房的水缸就会被冻成冰坨，或者他的围裙带子会莫名其妙地被切断。

　　糖分在体内燃烧后，伊卡洛的精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它先是用龙息把训练场冻成了溜冰场，导致新兵队列训练演变成连环摔倒的闹剧。

　　接着它主动帮灰鼠修缮城墙，结果一尾巴把刚砌好的石垛扫塌了半边。

　　它还想教导鳞齿犬们如何像龙一样捕猎，具体方法是从高空俯冲下来恐吓它们，吓得那些可怜的野兽集体躲进了矿洞深处，任凭饲养师如何呼唤都不肯出来。

　　多米恩对此采取了一贯的应对策略：无视。

　　只要伊卡洛不把人冻成重伤，不摧毁关键防御设施，他宁愿把精力花在整顿军务和要塞建设上。

　　但要命的是它开始对要塞的审美产生强烈不满。

　　那天下午，伊卡洛趴在广场中央晒着太阳，刚吞下第六盘泡芙。

　　它眯起眼睛环视四周，灰扑扑的石墙，灰扑扑的木桩，灰扑扑的瞭望塔，灰扑扑的第一仆从，正站在灰扑扑的旗帜下看地图。

　　白龙用尾巴不满地拍打着石板，溅起一片尘土。

　　伊卡洛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它是这座灰扑扑要塞里唯一配得上“美”这个字的存在。

　　这种孤独感让它无法忍受。

　　伊卡洛焦躁地一跃而起，在要塞上空疯狂地盘旋、俯冲、翻滚，速度快到流民们只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和模糊的白影。

　　每当它兴奋地掠过城墙，带起的强劲风压就会把刚堆好的沙袋吹得东倒西歪。

　　当太阳偏西时，精力发泄完的伊卡洛终于落回了它的专属高台上。

　　它抖了抖翅膀，扭过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多米恩。

　　“第一仆从，你该工作了。”伊卡洛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沾满灰尘、奶油和煤烟的鳞片，

　　“本大爷的鳞片脏了，给我刷干净。要用最软的刷子。”

　　多米恩面无表情地从旁边的木桶里拎起一把原本用来刷马背的硬毛刷。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伊卡洛的脖颈处用力蹭了两下。

　　“嗷呜！粗鲁！”伊卡洛疼得一缩脖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想把我的鳞片刮下来吗？”

　　多米恩冷声回答：“如果不满意，你自己去山下的河里洗。”

　　“我不想要你刷了！”伊卡洛脾气上来了，它一脚踢开那个硬毛刷，“你技术太烂了，绿树皮的手法都比你轻！”

　　它扬起头，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还有这这灰扑扑的石头堆简直侮辱了本大爷的鳞片，我要金色的！”

　　多米恩的将毛刷用力蘸了蘸水，“什么金色的？”

　　“金毛。”伊卡洛兴奋地站了起来，双翼微微张开，

　　“是金色的！像太阳熔化在水里一样的金色头发！他有一双很温柔的手，他会一边叫我，一边把我的鳞片刷得闪闪发光，然后我们一起飞向云端……”

　　多米恩皱起眉头。金毛？在这个帝国大陆南方，拥有纯正金发的人并不多，主要都聚集在行省首府，那通常是北方旧贵族或者皇室特有的血统标志。

　　“所以！”伊卡洛理直气壮地用爪子指着多米恩的鼻子，“灰毛虫，我要金毛！给本大爷找个金毛来刷鳞片！”

　　“这里没有。”多米恩断然拒绝，把刷子丢回水桶，“自己去河里洗。”

　　说完，多米恩转身走下了高台，留给伊卡洛一个冷漠的背影。

　　“你这个反叛的仆从，本大爷自己去找！”

　　伴随着气急败坏的龙啸，白色的闪电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谷之外。

　　多米恩决定不去管这条发疯的幼龙，转身回去继续研究萨瓦纳镇的布防图。

　　反正要塞周围除了萨瓦纳镇，就只有荒山野岭和几个普通的村庄。

　　一条龙能惹出什么麻烦？

　　天色完全黑下来后，一个灵巧的影子抱着什么窜进了矿洞大门，直直溜进了最深处的地牢。

　　多米恩是在几天后，才赶到地牢里查看情况。

　　灰鼠在向他报告要塞周边情况时，顺嘴提到了伊卡洛最近频繁出入地牢，还让皮埃尔每天往里面送泡芙。

　　多米恩原本以为这头龙在地牢里藏了什么真正的活物，比如它从山里抓回来的野山羊，或者从附近矿坑里叼出来的某种基石兽。

　　此时多米恩站在石室门口，手里提着盏油灯。

　　而牢房的正中央，端坐着人形的影子，伊卡洛则一脸专注地蹲在人影前面，身边整整齐齐码着五盘已经干裂变质的泡芙。

　　那个人影在灯光下全身泛着黄色，它穿着农夫丢弃的旧布衫，头上戴着破草帽，几缕干麦秸从帽檐下探出来，恰好是浅金色的。

　　他万万没想到，伊卡洛藏的东西，是一个稻草人。

　　“……你在干什么？”多米恩的眼角微微抽搐。

　　“金毛。”伊卡洛理所当然地回答，“它生病了，本大爷在照顾它。”

　　“你从哪弄来的？”多米恩无语地看着那张用木炭画了两个圈当眼睛的麻袋脸。

　　“就在山脚下的农田里，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伊卡洛绕着稻草人转了两圈，用尾巴摸了摸稻草人的肚子，

　　“我觉得他肯定是生病了。他在风里抖得很厉害，一句话也不说。我喂了它好多泡芙，它都吃不下。”

　　伊卡洛的认知还停留在神之国度的生态里。

　　在它的印象中，筑岩族生病快要死掉的时候，就会浑身僵硬，变成毫无反应的石头。

　　它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浑身长满金毛的人类，也是患上了某种可怕的僵直症。

　　甜品师能做出让它开心的甜点，在它的心目中也变成了某种能治愈痛苦的“医生”。

　　于是伊卡洛便每日用泡芙来治疗这个生病的“人类”。

　　“这是稻草人。”多米恩握住了剑柄。

　　“稻草……人？”伊卡洛望着多米恩，在脑海中快速检索最近学过的统一语词汇。

　　农夫，是种地的人。商人，是卖东西的人。神父，是穿袍子念经的人。皇帝，是管所有人的人。

　　这个词对它的词汇量来说是个新补充，“一种人类？”

　　多米恩意识到这个解释的方向正在走向灾难。

　　“这是农夫用来吓鸟的东西。”

　　“农夫，本大爷知道。种地的那种人类。”伊卡洛低头看了看稻草人，又抬头看了看多米恩，尾巴开始兴奋地拍打地面，

　　“本大爷明白了！稻草人是负责吓唬鸟的农夫，他们的金毛很漂亮。”

　　多米恩不想再浪费口舌，他冷酷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对准稻草人的胸口，毫不犹豫地一剑刺了下去，然后用力一挑。

　　麻布撕裂，枯黄的干草从“胸膛”里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板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

　　伊卡洛呆呆地看着那一地的干草，瞳孔瞬间扩大，连翅膀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杀了他！冷血的屠夫！”白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它飞快扑到稻草人身边，胡乱用爪子把那些干草塞回麻袋里，

　　“你嫉妒它闪亮的金毛！你这个卑鄙的灰毛虫！他只是个生病的稻草人，你竟然用剑刺穿他的心脏！”

　　在此后长达数小时的时间里，要塞的所有人都被迫听到了白龙在屋顶上痛骂“灰毛虫是凶手”的嚎叫。

　　但悲伤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伊卡洛来说，悲伤的保质期还不如一个泡芙长。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要塞围墙时，伊卡洛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