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19、第三十章 新秩序 由他在此建

　　黑血要塞……不，现在应该叫泡芙甜堡，在易主一周后进入了有条不紊的战后恢复中。

　　多米恩站在内堡二楼的石窗前，扫视下方那片曾经属于强盗的广场。

　　广场正中竖起了一根新削的木桩。

　　上面没有悬挂代表他们的灰色旗帜，只有一具新鲜的尸体。

　　尸体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脖颈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那是叛乱小头目的下场。

　　昨天夜里，这个前血釜帮的骨干煽动十几个强盗试图抢夺武器库，准备趁夜色逃回萨瓦纳镇继续当他的山大王。

　　他没活到天亮。

　　在新竖立的要塞规矩“警告牌”附近，换上皮甲的一列新兵正在接受前帝国兵的训练，之前连矛都握不稳的农民，已经学会了如何配合口号列阵冲锋。

　　多米恩深知，想要将一群被生活逼入绝境的逃难者变成能抗衡帝国的军队，仅仅给予他们食物和庇护是远远不够的。

　　这里的自由，必须建立在新规矩和秩序上。

　　要塞内的成员此刻也履行着各自的职责。

　　灰鼠带着他那几个洞渠族手下，正趴在要塞北侧垮塌的城墙上，用勉强能听懂的蹩脚统一语对着修复方案指手画脚。

　　这个矮小的洞渠族在确认自己不会被处决后，迅速进入了“技术总管”的角色。

　　多米恩对他没有多余的善意，也没有多余的恶意，这让习惯了在强盗窝里靠察言观色生存的灰鼠感到点古怪的安全感。

　　兽巨魔们正在用它们那足以掰弯铁棍的蛮力，将倒塌的马厩梁柱重新归位。

　　鳞齿犬们则懒洋洋地趴在朝阳的墙根下，享受着它们作为“正式守备队员”的第一份宁静。

　　曾被掳为人质的行商学徒工带着几个强盗俘虏，正在院子里清点从地窖里搬出来的存货。

　　那些人在血斧统治时期干活从不用心，现在却像盘点自家粮仓一样仔细，连发霉的燕麦都要翻出来晾晒。

　　孩子们在石头垒成的羊圈附近帮忙喂食牲畜，有几个拿着捡来的树枝模仿起广场上的士兵操练。

　　更远处的要塞围墙外，流民妇女们蹲在溪水边洗刷绷带。那是之前攻打要塞时受伤的队员用过的，她们说洗干净了还能再用。

　　一切都在缓慢而有序地走向正轨。

　　但多米恩的眉头依然紧锁。

　　他手里攥着一份用炭笔写在粗麻布上的清单，那是昨晚临时任命的军需文书交给他的。

　　清单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拼写错误，但他花了比普通人多几倍的时间才逐字辨认完毕。

　　面粉，二十袋。

　　腌肉，十二桶。

　　盐，三袋。

　　豆子，八袋。

　　箭矢，六十支。

　　绷带和药品……还有至少三十项他辨认不出的词汇。

　　这些是需要补充的物资。从强盗窝里缴获的存货，远不够支撑一座要塞的长期运转。

　　尤其是那些投奔而来的流民中，还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不能只靠从帝国运输队抢来的战利品过活。

　　多米恩将清单折好塞进怀里，灰眸投向山脚下那条蜿蜒通往萨瓦纳镇的道路。

　　昨夜派出的斥候还没有回来，但他知道，这座镇子迟早会做出反应。

　　“将军。”缺牙老兵敲门进来，手掌在胸前比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叛徒的同伙都关进矿洞了，灰鼠审得差不多了。武器库已经加派双岗，今晚起所有夜哨三人一组。”

　　多米恩点了下头。

　　老兵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将军，兄弟们让我问一句……那些跟着起哄的，真要全部……”

　　“按军队的秩序。”多米恩打断他，“你比我清楚。”

　　老兵咧嘴笑了，又行了个军礼才退下。他曾经在帝国军团服役七年，因为替同乡说了句公道话被抽了二十鞭，后来才变成懂得识时务的老兵油子，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门被轻轻带上后，多米恩继续看向窗外。

　　尸体还在摇晃。几只乌鸦已经落在要塞的瞭望塔尖，耐心等待着属于它们的盛宴。

　　他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他还得去大厅听取临时组成的“要塞长桌管事会”汇报今日的工作。

　　一想到要听那些农夫和士兵组成的草台班子，向他报告后勤管理和物资缺口，他感到头比肋骨还痛。

　　他走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是捂胸口还是捂头。

　　主楼大厅还没有从之前的大火与伊卡洛的冲击中修复，一半坍塌的石墙刚刚清理完碎石，敞开的大洞正向内漏着风。

　　强盗们用来享用宴会的长桌被拼凑到大厅干净的一边，作为长桌管事会的会议地点，被多米恩在这一周内临时任命的各部门总管，有几位已经等候在长桌边。

　　之前帮忙记录物资状况的识字流民，自称曾是萨瓦纳镇某个商铺的记账员，现在变成了泡芙甜堡的军需文书官。

　　缺牙老兵也挺直腰板站在一旁，他被任命为新兵教官与治安队长。

　　机敏的小皮特被多米恩干脆地安上了“战略情报与渗透斥候”的名号，有学有样地模仿大人的姿态背手站立。

　　负责城防机关和内勤的则是忙着各处工事维护的灰鼠，还没来得及赶到大厅。

　　至于要塞内最重要的战略维护官——厨师长，此刻应该还在厨房中没法参与会议。

　　剩下的几位是之前在队伍中领导过战斗的小队长或是投降的强盗头目，一同参与整个“事关要塞建设的重要会议”。

　　然而多米恩刚刚在昔日强盗首领的兽皮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摊开新缴获的新地图，走廊尽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混合着某种介于啜泣与嚎叫之间的声音。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破洞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皮埃尔大师的围裙上沾满面粉，那两撇精心打理的八字胡此刻耷拉下来，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

　　他手里攥着一只空陶罐，罐口朝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将军！统领！伟大的巫师大人！”皮埃尔扑到多米恩面前，几乎要抱住他的腿，“我做不下去了！”

　　多米恩确信自己的头比胸口还要痛百倍。他放下手中的地图，冷眼看着这位大艺术家：“又怎么了？不是已经连夜给你砌了烤炉，还派了四个俘虏给你当下手吗？”

　　“厨房没有用！再华丽的烤炉也变不出魔法啊！”皮埃尔绝望地抬起头，小眼睛里写满了对死亡的深深恐惧，

　　“大人，您明白吗？真正的云朵泡芙，需要银溪行省最顶级的精磨高筋面粉，需要阿金蒂斯堡运送过来的娟西牛奶，更需要来自遥远群岛的海盐与纯正的马岛香草荚！可是……”

　　皮埃尔像是在展示案发现场一般，举起那只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空罐子，

　　“全都没了！精磨小麦粉，没了！卡俄涅拉进口的香草荚，没了！月影沙赫尔产的玫瑰露，没了！就连最普通的霜糖，也只剩下罐底一点点渣滓了！”

　　多米恩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那个空罐，他比谁都清楚伊卡洛恐怖的食量。

　　那位甜品暴君声称绿树皮说它还在长身体，一定要摄入足够的食物，才能支撑天空霸主日益强大的体魄，它命令第一仆从必须每日给它献上足量的甜品，否则拒绝参与任何战斗。

　　“现在仓库里有什么？”多米恩试图寻找变通的方法。

　　“只有发霉的黑麦粗面！只有腥得像死老鼠一样的山羊奶！还有那些掺了沙子的粗盐！”

　　皮埃尔崩溃地尖叫起来，仿佛这才是比他被绑架更不可饶恕的罪行，

　　“那头龙刚才已经把厨房的锅都冻成了冰块，说如果我做不出像云一样的甜点，就把我丢进烤炉里！”

　　“……知道了。”多米恩握了握拳头。

　　他深知，此时向伊卡洛解释“后勤补给困难”或“战时物资短缺”是毫无意义的。

　　对那头龙来说，糖浆的挂壁流速远比帝国军队的行军速度更重要。

　　如果不能满足它的胃口，也许白龙会将这座他们刚刚占领的要塞糟蹋成真正的废墟，或者干脆自己飞去萨瓦纳镇抢劫点心铺，引来整个行省的围剿。

　　多米恩烦躁地拍开地图，开口询问：“需要什么？”

　　皮埃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精磨小麦面粉，至少三袋。最好是阿金蒂斯堡南郊冬麦磨的头道粉，次一等的也能凑合，但口感会差很多。

　　黄油，真正的牛乳黄油，不是那些掺了羊油的假货，五桶。

　　霜糖，十罐。蜂蜜，最好是橙花蜜或者百里香蜜，三罐。

　　鸡蛋，新鲜的，不是山脚村庄收来的快要臭的边角料，至少六十枚。还有……”

　　皮埃尔一口气念完，翻到羊皮纸的反面。

　　“杏仁粉，两袋。卡俄涅拉香草荚，哪怕只有三根也好。

　　月影沙赫尔玫瑰露，一小瓶就行，没有的话用本地玫瑰花瓣自己蒸也行，但需要时间。

　　肉桂粉，一罐。丁香粉，半罐。肉豆蔻，至少五颗完整的，磨好的粉会挥发香气。

　　新鲜的覆盆子或者草莓，这个季节肯定没有，但如果有果干或者果酱……”

　　多米恩没有伸手去接，军需文书官正犹豫着要不要记在他的账本上。

　　多米恩开始考虑是否要带人去山下洗劫几个蜂巢来暂时安抚暴君时，主厅一侧的下水道栅栏被悄悄推开了，一个灰扑扑的矮小身影从里面滑腻地钻了出来。

　　在场的人纷纷警惕地握紧了武器，多米恩的手也摸住了剑柄。

　　但当那个身影站直身体时，众人才看清，是最后才到场的灰鼠。

　　“老大……哦不，伟大的灰袍将军阁下。”

　　灰鼠咧开嘴，露出满口尖锐的细牙，那副阿谀奉承的模样，完美继承了它作为强盗时的市侩与圆滑，

　　“您忠诚的耳目，第一时间给您带来了好消息。”

　　多米恩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萨瓦纳镇，派使者来了！”灰鼠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

　　“镇长萨瓦纳子爵的贴身管家，带了整整三辆马车，正停在山下的检查站！他们是来‘拜见新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