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13、第二十四章 夜访 战争贩子

　　书房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根部，蜡泪在银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卡尔按照日程安排坐在书桌后，手中的羽毛笔不断滑动，签下一个个漂亮的名字。

　　书桌上还堆着三叠待处理的文件，每一叠都有半臂高。左侧是各个行省的各色请款，中间是北境战事的战报汇总，右侧那叠烫金封皮的，则是圣廷内部的人事任命和教区划分。

　　圣廷事务本该由枢机团先行审议，但自从盖斯利把圣城清理过一遍后，现在所有的枢机都学会了“效率优先”，直接把最终决议送到教圣面前盖章。

　　卡尔机械地翻开一份又一份文件，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权戒一次次压在纸面上，留下鲜红的印痕。

　　他已经学会不去看那些文字的具体内容，只看最后盖斯利秘书留下的意见。

　　他翻开下一份皱巴巴的加急报告，这是从银溪行省总督府紧急送来的求援信。

　　报告的措辞充满了官僚特有的惊恐与夸大：叛军如何凶残，非人种如何嗜血，以及那头名为“白色恶魔”的巨龙和巫师的邪术如何摧毁了帝国的防线。

　　总督在信末声泪俱下地请求圣廷拨款，并要求增派更多的圣战军前往镇压。

　　只是要讨伐的可疑叛军据点，卡尔把纸拿近了些，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泡芙甜堡。”

　　卡尔又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含着块融化的糖。

　　这个名字太荒唐了，荒唐得近乎挑衅。

　　如果是总督为了骗取军费编的幌子，执笔的文书官也不会傻到编出如此招摇的名字。

　　如果盖斯利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某种侮辱性的政治讽喻，命令夜枭彻查南方叛军与食品行业是否存在颠覆性关联。

　　卡尔突然笑出了一声，一时间都忘记捂住嘴。

　　和之前荒谬的传闻一样，灰发巫师与红龙飞向世界尽头，之后又带着白色的恶魔回来降下毁灭。

　　他变得更强了，有了龙和追随者，活得自由又随性，甚至给自己占领的堡垒起了这么个……滑稽的名字。

　　文件角落里那枚灰袍自由阵线的徽章印记被烛光照亮。

　　没有神徽，没有家族纹章，画工粗糙，看起来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翅膀，或是一把倒置的剑。

　　卡尔重新拿起羽毛笔，在文件末尾批了标准回复：“着令地方驻军严密防范，所需军费由行省赋税内自行筹措，不得挪用圣廷款项。可再呈统领府审批。”

　　经过这段时间的文书处理，他早就学会了如何把皮球踢到别处，让其他人头疼去。

　　签完名字后，他把这份文件抽出来，单独放在桌角，没有和其他军报堆在一起。

　　当下方露出黑边文件时，卡尔的眼神又一次黯淡下来。

　　在那场荒唐的父子闹剧之后，盖斯利没有再派人来催促，这几天整个王城都在为那场并不存在的“公主葬礼”和银行家的死讯忙得团团转。

　　现在新的绝罚令，依然静静地躺在书桌中央。

　　卡尔坐在高背椅上，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已经干涸。

　　他盯着文件上莱昂诺尔的名字，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看穿。

　　只要签下字，盖上那枚沉重的权戒，圣克莱帝家族的最后一点荣光和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就会被他亲手埋葬。

　　在他仍旧迟疑的时刻，书房门被缓缓推开了。

　　卡尔没有抬头。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仆人送夜宵和热茶来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严密照料的生活，甚至懒得去看来人是谁。

　　“放在那边就好。”

　　没有回应。

　　只有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细碎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脚步声太轻快了，不像是谨小慎微的仆人，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贵族。

　　卡尔忽然想起上次令他不适的来访者，慌忙抬起头。

　　果然不是仆役，也不是让他警惕的谢斯塔格，而是……洁白的少女。

　　她穿着件宽松的白色丝质长裙，裙摆拖曳在地，长发如雪一般垂落至腰际，发间编着几缕细细的金丝，标志性的皇冠仍然是视觉的焦点。

　　“晚上好——”少女拖长了尾音，声音清甜如铃，“亲爱的教圣陛下。”

　　祂的声音也剥离了直入脑海的侵略感，在空荡房间里微微附上了回音。

　　荒愚之神……但这一次，祂不一样了。

　　以前祂出现时，总是像个幻影，可以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可以穿过墙壁，可以坐在卡尔床尾的虚空里。

　　而现在，祂站在实木地板上，光洁的脚稳稳地踩着地面，裙摆的边缘拖过地毯的绒毛，带起轻微的翻卷。

　　祂走到书桌前，将托盘放下。托盘里是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瓷碟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架与甜点。

　　那种甜点卡尔从未见过，层层叠叠的酥皮包裹着轻盈的奶油，顶端点缀着金箔和鲜红的覆盆子。

　　“尝尝看，”祂笑着说，声音清脆悦耳，“这是整个帝国最有名的甜品师制作的。”

　　祂绕过书桌，走到了卡尔的椅子旁。

　　“怎么样？”祂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我今天穿了新裙子，看出来了吗？”

　　卡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祂，目光从祂的脸移动到祂的手，最后落在祂在地板上留下的浅浅脚印上。

　　荒愚之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笑了起来。

　　“感觉到了？”祂蹦跳着走到卡尔身边，伸出手按在卡尔的手背上。

　　卡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反手握住。

　　那种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皮肤，细腻的纹理，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被吓到了？”祂的脸凑近了些，萤火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卡尔惊愕的脸，“在这个名为现实的舞台上，我也得穿上合身的戏服，才能尽情舞蹈。”

　　卡尔终于清楚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幻影，这是他在梦中见过的，名为“神之子”的躯体，祂行走世间的肉身。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荒愚之神理所当然地回答，“正门，长廊，楼梯，你书房门口。你们的圣殿骑士很有礼貌，看到我的脸就退到两边去了。”

　　卡尔感到自己呼吸变得缓慢，他知道盖斯利和荒愚之神之间肯定有某种合作，但从不知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和态度。

　　“盖斯利……”他撇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他知道你能进出教圣宫？”

　　“当然。”荒愚之神轻快地答道，开始在书房里走动。祂的手指拂过书架边缘，掠过那些烫金的教典书脊，最后停留在窗台那盆枯萎的天竺葵上。

　　“整个教圣宫的通行权限，我和帝国统领享有同等……唔，这盆死了多久了？你们新人类教不是最擅长祝福植物吗？”

　　祂用指尖戳了戳干枯的叶片，叶片应声脱落。

　　“盖斯利给了你特权。”

　　“嗯哼。”荒愚之神把枯叶揉碎，吹散在空气里，“合作的一部分。我帮他解决一些……他不方便亲自处理的问题，他给我在人间行走的自由。公平交易。”

　　祂轻快地走回了书桌边，一脸无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卡尔。我又没把教圣宫炸了。”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卡尔的声音冷硬，“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欣赏你制造的混乱？”

　　“当然是来给你送宵夜的点心呀。”荒愚之神指了指托盘上的甜点，“尝尝这个，整个帝国最有名的皇家甜品师做的，手艺可比只擅长做泡芙的厨子好多了。用的砂糖是南方群岛特供的，奶油是西北牧场的娟西牛奶现打的，连这个金箔都是真的可以吃的黄金。只有教圣这个地位的人，才有机会品尝到这种神赐的美味哦。”

　　“试试看？”祂拿起一块千层酥，递到卡尔嘴边，“味道真的很不错。”

　　卡尔偏过头，躲开了。

　　荒愚之神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随手将千层酥放进自己嘴里，卡尔盯着祂咔嚓咔嚓嚼着甜点，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惬意地啜饮着。

　　祂的姿态优雅无比，如果忽略那双燃烧着萤火的眼睛……和选择将桌子作为座椅的话，简直像是哪家贵族府邸里教养良好的少爷小姐。

　　“你……”卡尔僵硬地坐在原地，艰难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喝茶，吃点心，聊天。”荒愚之神理所当然地回答，用银叉叉起新的甜点，“这是社交的基本礼仪，你们人类发明的。我觉得挺有意思。”

　　祂低头扫了一眼堆在桌上的公文，伸手直接扫开了，把托盘又往卡尔面前推近了些。

　　“陛下深夜还这么操劳，你看上去像两天没睡，是时候放松下了。来吧，这次的话题就交给你。”

　　卡尔看着面前那杯倒好的红茶，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对方以肉身降临，既然这是一场面对面的对话，他决定不再逃避那个困扰了他几日的猜测。

　　“那些武器，和你有关吗？”卡尔缓缓说道，他的视线紧紧锁住面前的神明。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作为教圣，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前线的战报，甚至在盖斯利偶尔的炫耀中，亲眼见过那把名为“和平缔造者”的精致转轮手枪。

　　荒愚之神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

　　“我在处理的那些用来抹黑反抗军的文件里，也看到了关于‘解放者’手枪的报告，还有瓦尔拉克抵抗军手中那些不需要钒辉石就能发射的步枪。”

　　卡尔站起身，作为曾经痴迷于机械的发明者，他的直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

　　“基石科技垄断了帝国百年，火药武器早就停滞在火铳和土炮的阶段。哪怕是学会最天才的大脑，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年之内，同时在帝国的最高层和最底层，以及敌对的国家里，变出这三种完全不同、却又都拥有极高且成熟工业设计水平的火药武器。”

　　他盯着荒愚之神，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跳跃式的技术进步，完全不像人类的研发速度……”

　　“是你干的，对吗？”

　　荒愚之神听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祂笑得前仰后合，头顶那顶沉重的皇冠都差点滑落。

　　“精彩！太精彩了！”祂一边笑一边鼓掌，“不愧是圣克莱帝的血脉，你的嗅觉总是这么灵敏。”

　　祂停止了笑声，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没错哦，我就是那个……怎么说来着？战争贩子？”祂笑嘻嘻地承认了，“那些图纸，是我让小马儿送出去的。”

　　卡尔的手指捏紧了桌面的公文，之前关于维洛桑男爵和学会的技术查抄报告他也顺便审理过，果然如此。

　　“为什么？”卡尔质问，“你给了盖斯利最精良的左轮，却又给底层的平民送去‘解放者’，甚至还要武装帝国的敌人瓦尔拉克？你把这种杀人武器散播得到处都是，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荒愚之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祂跳下桌子，在房间里踱步，裙摆上的宝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并没有偏袒谁，卡尔。”祂轻声说道，“我贩卖战争，但我很公平。我平等地把战争贩卖给每一个人。”

　　“给想要维护统治的独裁者，给想要推翻暴政的反叛者，给想要保卫家园的士兵，也给想要通过杀戮获得快感的疯子。”

　　祂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祂的公正，“看，多么公平的交易。每个人都能拿到毁灭对方的工具，只要他们付得起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