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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第十六章 旁观之眼 兽面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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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凡·诺克图的宅邸坐落在王城第二区最安静的角落,远离主干道的喧嚣。三层砖石结构的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这个深冬的午后显得格外萧条。
二楼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的木炭发出微弱红光。
索菲亚坐在书桌后,披着那件熟悉的灰色羊毛披风,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一只仓鸮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落在她椅背的横木上。它有着心脏般的面盘,和一双漆黑如玻璃珠的圆眼。
“阿莱,”索菲亚轻声唤道,并没有回头,“你饿了吗?”
仓鸮发出了嘶哑的鸣叫,索菲亚放下羽毛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盒,里面是切成细条的新鲜鼠肉。
她用手指拈起一条,伸向阿莱。
仓鸮的注意力立刻被食物吸引。它没有像受过训练的猎禽那样迅捷地扑来,它在椅背上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然后才展开翅膀微微腾空,精准地停在索菲亚的手臂上,那是它幼年时,在恐慌与血腥之后,第一次落脚的地方。
它的爪子收拢得很小心,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压力。
阿莱低头,从索菲亚指尖叼走肉条,仰头吞下。整个过程中,它的眼睛始终半睁半闭,透着满足,却无交流。
索菲亚凝视着它进食的姿态,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她记得弟弟小时候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她会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用手帕帮他擦干净。
而眼前的生物,进食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却与弟弟毫无关联。
“今天有收获吗,莱锡?”她喂食完并没有继续取下一块,尝试着每天的例行聊天。
仓鸮没有回应,它只是偏了偏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动作自然,与任何一只被驯养的夜行猛禽无异。
在外人眼中,这是诺克图家族最后一位孤女养的古怪宠物,是她用来寄托对亡弟思念的替代品。
但只有索菲亚知道,这只被她唤作“阿莱”的仓鸮,就是她的弟弟——莱锡。
这些年来,她每天都会花数小时观察它,记录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鸣叫、每一餐食物的偏好。她试图从这只鸟的行为模式中,找到哪怕一丝属于她弟弟莱锡的痕迹。
一无所获。
阿莱就是一只仓鸮。它会在夜晚活跃,白天睡觉;它喜欢吃新鲜的鼠肉,对莱锡曾经最爱的蜂蜜蛋糕毫无兴趣;它整理羽毛时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对索菲亚轻声唤出的“莱锡”这个名字从未有过反应。
索菲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梳理它头顶柔软的羽毛。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上千次,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阿莱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低下头,享受这份梳理。
“快了。”索菲亚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下一次集会,也许会有答案。”
阿莱不会回答,它永远不会回答。但索菲亚仍然每天对它说话,就像十三年前,在那个地狱般的夜晚之后,她抱着这只由弟弟变成的鸟,逃离燃烧的家园时一样。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她透过被单的缝隙,看着那群狂信徒闯入家中。父母的血浸透地毯的纹理。那些戴着鸟头面具的人吟唱的亵渎咒文。莱锡被按在仪式中央时,那双蔚蓝色眼睛里的惊恐……然后,是空洞。
转化发生时,骨骼碎裂的声音像干树枝被折断,皮肤融化起伏,羽毛从血肉中破出,嘴拉长成坚硬的喙。
当一切结束时,站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只仓鸮。
仓鸮并没有理会她的呼唤,它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莱锡”的情感。不管是恐惧、依恋,还是对那个夜晚的记忆,似乎都随着那次转化而消失了。
在最初的几年里,索菲亚曾无数次试图与这只鸟“沟通”。她给它看莱锡小时候画的蜡笔画,放母亲生前最常弹奏的钢琴曲,甚至尝试用父亲研究过的古文字与它“对话”。
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阿莱对人类的艺术、音乐和语言毫无反应。它只对三件事感兴趣:食物、梳理羽毛,以及站在高处俯视下方的空间。
但索菲亚依然坚持叫它“阿莱”。这是她仅存的执念,也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野猪失踪了。”索菲亚低声自语,更像是在对记忆中的某个人诉说,而非眼前的鸟,“帕夏尔宫殿的火焰吞噬了他,也吞噬了白马。两个位置空了出来。圣主的十二人众出现了缺口,而盖斯利……那条老龙,他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也狠。”
阿莱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索菲亚刚收回手,阿莱便拍拍翅膀,无声地飞回了它的架子,
她打开书桌下方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更古老的家族日志,一叠泛黄的植物标本,以及一个用黑丝绒小心包裹的硬物。
她没去碰那些日志和标本,那些是从父母书房的废墟中残留的,属于诺克图家族理性时代的残影。
索菲亚取出了黑丝绒包裹,丝绒滑开,露出一张面具。
和阿莱一模一样的脸,木质基底打磨得光滑冰冷,沾满了整齐的洁白羽毛,足以遮盖她的整张脸,只留下深邃的眼洞。这个面具她已经戴了四年。
曾经她花了三年时间追踪那些鸟头面具的踪迹,翻阅过无数关于邪恶神祇与神秘仪式的古籍,她偶然发现,一些以献祭与结合为目的的地下团体背后,似乎总存在一个游走在梦境与阴影中的邪恶之物,而那些团体又无一不以狂热的集体献祭为结局骤然消失在记载中。
艾琉诺亚,这个只存在于诸神混战的上古传说中的神名,本应早已消亡在过去,却总在历史长河中偶然浮现。
因为无论祂的信徒如何赞扬祂的神名,最后总会以信徒全部消失,令祂的神名也随之沉寂为终点,消失数百年,直到祂突然又在某个神秘祭司的查抄记录中出现,周而复始。
她疯狂追踪着这个在历史中玩着捉迷藏的神祇,最终指向了一个隐藏在帝国阴影中的邪教组织——“涅槃之鸟”。
又花了两年,通过伪造的学术研究和精心设计的“梦境启示”,她接近了埃利斯顿,那个在研究神秘医学的怪异博士,他曾戴过古怪的鸟形面具。
“我在梦中受到了光芒的指引,”她对埃利斯顿说,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狂热表情,“我在搜寻关于神与人结合的方式……那些古老文献中提到的‘容器’与‘降临’。”
埃利斯顿盯着着她,眼神让她直发毛,一直紧绷的脸上扯出了点笑容。一周后,她收到了邀请。
最开始她只是普通的信徒,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以为她是个古怪但无害的学者,沉迷于神学与生物学交叉领域的研究。
她花了足够时间一步步向上爬,成为了那些疯子口中“最接近真理”的人,成为了他们信赖的军师和占卜者。
她甚至学会了用那些疯子的逻辑去思考,去赞美那所谓的“混沌之美”。
获赐圣餐后,那个真实存在的混沌光芒终于降临了她的梦境。
“欢迎,小小鸟。”光芒的声音充满着孩童般的顽皮,“我允许你寻找答案,在我的花园里。但记住,答案的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荒诞。”
野猪大人在第二天为她带来了面具,并恭喜她获赐了“猫头鹰小姐”的封号。
索菲亚接受了,因为她别无选择。只有在这里,在这个聚集了帝国最黑暗秘密与最禁忌知识的地方,她才有可能找到逆转那种亵渎转化的方法。
她知道荒愚之神在玩弄她,就像玩弄所有人一样,但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至于祂是否知道阿莱的真相,知道她内心燃烧的“复活莱锡”的执念……索菲亚不去深想。
与神做交易,本就不能奢求坦诚。她提供智慧与服务,祂默许她接触核心的秘密,接触那些可能蕴含“逆转形态”、“唤回灵魂”的禁忌知识,已经足够了。
书桌上的铜铃突然轻轻响了一声。
索菲亚抬起头。那是宅邸前门的信号,表示有客人来访,而且是通过特定暗号认证的“自己人”。
她伸手合上笔记本,将它锁回暗格。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学者长袍穿上,然后是手套,最后是那张铺满羽毛的面具。
面具扣在脸上的瞬间,猫头鹰小姐站在了镜中。
她熄灭炉火,只留下一盏罩着深色玻璃的油灯提在手中。阿莱无声地飞起,落在她的另一侧肩头。
该去参加会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