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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第十五章 面具与秘密 让一切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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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米利安把谢斯塔格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厚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在满墙的书籍和奇奇怪怪的收藏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神谕”蔫头耷脑地蹲在重新打造的豪华鸟架上,尾羽尚未长全,显得滑稽又可怜。
马克西米利安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沙发上,扯松了领带,大口喘着气。
“天哪……这段时间简直是地狱。”他呻吟道,“那些女人……她们现在比神谕还要吵一百倍。”
听到主人的话,神谕只是抖了抖羽毛,一点叫声都没发出。
谢斯塔格熟门熟路地走到酒柜前,找出一瓶波本威士忌,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敬地狱。”谢斯塔格举杯。
“敬地狱。”马克西米利安苦笑着碰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
谢斯塔格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这里的酒好,老头子地窖里的存货都快被我偷喝光了。”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笑,他端着酒杯,把自己扔进书桌后的那张高背椅,整个人陷进去,显得有些滑稽。
“看来当家作主的日子不好过啊,马克西。”谢斯塔格毫不客气地坐在书桌上,晃荡着腿。
“好过个鬼。”马克西米利安灌了口酒,苦笑道,“六个姐姐,六张嘴,每天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大姐想让我领年金滚去乡下养马,三姐拿着把柄威胁我……我现在觉得,当初输给你那些钱的时候,才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至少那时候我们还活着。”谢斯塔格举杯致意,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不像你那个倒霉老爹。”
提到奥普林,马克西米利安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酒液洒出几滴,溅落到地摊上。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恨他。”马克西米利安空着的手抚摸着扶手上的狮头雕刻,“他总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花钱,只会找乐子。他把所有重要的事都交给大姐,甚至交给过三姐,却从来不让我碰核心生意。”
“因为你确实比我会花钱。”谢斯塔格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生气,他只是又倒了一杯,眼神迷离地盯着杯中的酒液,“我一直觉得,我父亲会死在我后面,所以他怕太有野心的继承人,结果他偏偏在最不该死的时候死了。”
谢斯塔格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帕夏尔宫殿那晚,”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了。明明那天早上他还说头晕,让医生开了药。但傍晚的时候,他甚至特意换上了那件二十年前的礼服,说要去见证‘新时代的诞生’。”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葬礼钟声。
“你父亲……”谢斯塔格斟酌着开口,“是不是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就像我的老头子一样……”
“谢伊,”马克西米利安突然用了那个旧称,“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谢斯塔格晃着酒杯:“怎么?老东西留下的私生子名单?还是赌债的欠条?”
“比那个糟糕一百倍。”
马克西米利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枚钥匙,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丝绒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在他书房密室里找到的。那时候大姐还在忙着清点金库,没人注意我去翻了他的旧书房。”
他掀开布,露出一张面具。
狰狞的獠牙,鬃毛硬得像钢针,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洞的深渊,一张栩栩如生的野猪的脸。哪怕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都透着股令人不适的邪气。
“这是什么?化装舞会的道具?”谢斯塔格凑近看了看,问道。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颓然靠倒在椅背上,看向谢斯塔格,“你知道斯隆·维洛桑吧?那个炸了宫殿的杂种。”
谢斯塔格轻挑地举了举酒杯,“大名鼎鼎的间谍。”
“哼,我知道他的来路,我父亲把他从臭水沟里捞出来,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残废。”马克西米利安满脸鄙夷,他在走廊第一次见到那个陌生人时,差点被吓到。
“我父亲治好了他,还贿赂军方给他买了身份,在那之后……他就成了我父亲的一条狗。”他说完这句话,全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谢斯塔格侧过头,神情认真起来,那场爆炸案虽然一直有确凿的官方说法,但他已经从父亲的缺席中读出了什么。
“斯隆所有的产业,甚至那个制造炸药的染料厂……背后的资金流转,全部都有父亲的签名。”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变低了,尽管书房只有他们两个。
“大姐以为那是普通的商业投资,三姐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账本,她给我看过……那是给涅槃之鸟的供奉!每一笔都是!”
谢斯塔格感觉掌心有些出汗,“你是说,你父亲可能……是邪教成员?”
“我不确定。”马克西米利安抓着头发,神情痛苦,“老头子从来不信神,他只信数字和黄金。但他晚年确实变得有些……古怪。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说些含糊的话。他提到过‘复活’、‘新生’……甚至还提到了‘烟花’。我以为他老糊涂了,或者又信了什么新的长生秘术。”
“所以他知道斯隆准备了爆炸,却还是去了。”谢斯塔格缓缓道。
马克西米利安抬起头,看着谢斯塔格:“那个邪教,听说他们一直许诺信徒可以……复活?或者是,重生?”
“复活?”谢斯塔格给自己斟满了酒,“那是童话故事,马克西。”
“我也觉得是鬼话。但如果他信了呢?”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在发抖,“如果那些人告诉他,只要他在那场火焰中‘死去’,就能换来更年轻的身体?就能获得所谓的神性?”
他们不是没听过那些关于涅槃之鸟的传闻,那些疯狂的献祭,那些为了所谓神恩而不惧死亡的教徒。
如果奥普林也是其中一员,甚至是很重要的一员……那个贪婪了一辈子的老权贵,确实可能被“永生”这种诱饵钓上钩。
“但他死了。”谢斯塔格冷冷地指出事实,“连渣都不剩。如果是为了重生,那他现在在哪?变成婴儿从哪个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了?”
“什么都没发生。”马克西米利安抓起那枚面具扔到地上,“除了那截手杖,他连根骨头都没剩下。什么永生,什么神迹,全是骗局!他被骗了,被那个该死的邪教,还有斯隆那个疯子骗了!”
神谕被响动刺激到般,也伸长脖子,突然跟着尖叫起来:“骗子!骗子!”
“别查了。”谢斯塔格忽然打断了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马克西,听我一句劝,别往下查。”
他站起身,走到马克西米利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这东西烧了。”谢斯塔格捡起面具放回桌上,用绒布重新盖住,“如果让老头子知道是你父亲资助的炸药……他有理由把你们全家都挂在城墙上。”
马克西米利安愣愣地看着还裸露在外的野猪牙,最终点了点头。
“也许他只是老了,糊涂了,或者……”谢斯塔格拿起酒瓶,给马克西米利安空了的杯子倒满,“算了,死都死了。现在你是公爵,重要的是眼前,你还要把钱借给老头子去打仗。”
“那个斯隆……”马克西米利安手指不安地敲着杯子,“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谢斯塔格试着追寻爆炸真相时,偷翻过夜执署的报告,“死得很彻底。”
“都死了……”马克西米利安喃喃自语,他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仿佛这间书房的阴影里还藏着什么人,“谢伊,这笔钱,这笔战争贷款……我会签的。只要凡登家能保证,别让我们家出什么意外。”
“放心,马克西。”他举起酒瓶,对着那个野猪面具敬了一下,“只要你听话,你会活得很长久。毕竟……死人是没法签支票的。”
两人不再谈论那个令人不安的野猪面具和复活承诺,转而说起一些往事和无关紧要的闲话,但空气中那层关于阴谋与死亡的疑云,却始终未曾散去。
当谢斯塔格回到小会议室时,里面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职业性的假笑,完全看不出刚才剑拔弩张的样子。
“那就这么定了,奥克托薇娅女士。”莉克丝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凡登夫人。”奥克托薇娅握了握她的手,眼神依旧犀利,但多了一丝认可。
双方人员很快结束了会谈,起身离开小会议室,谢斯塔格则倚在门前等待人群散尽。
莉克丝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用火漆封好的文件副本,谢斯塔格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臂。
“怎么样?”他低声问,“把那老巫婆搞定了?”
“大姐比弟弟难缠,但她更务实。”莉克丝将文件递给一旁的财政官,“只要承认她的权力,钱不是问题。”
“那是当然。”谢斯塔格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马克西刚刚差点没跪下来求我保护他,他被吓坏了。”
“马克西米利安呢?”莉克丝环视了一圈,从他们离席后,新任公爵就再也没出现。
“喝多了,在书房发呆。”谢斯塔格随口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他给了我点……有趣的东西看,关于他父亲的‘小爱好’。”
莉克丝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但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和大姐刚刚已经聊过了威胁家族的黑料,“走吧,该回去向父亲复命了。”
两人踏过走廊,沿着楼梯缓缓下行。
楼下,哀乐再次奏响,宾客们排着队,向那个空的棺材献上虚伪的白花。
谢斯塔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马克西米利安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野猪面具,正准备将它扔进壁炉的火中。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张狰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