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99、第十章 枭的围猎 我已看穿你

　　圣安妮废弃钟楼的二层，原本堆放杂物的房间此刻已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战时指挥室。

　　落地窗正对着那个被包围的街区，此刻被厚重的黑布遮挡，只留下一条观察缝。

　　莉克丝站在窗缝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灰暗的贫民区。

　　在她身后的墙上，钉着张铺满半面墙的第三区官方勘探地图。那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墨水绘制出了精确的街道、建筑和地下管网走向。

　　线条笔直，标注清晰，这是帝国测绘局的杰作。

　　但莉克丝知道，这只是“理论上”的第三区。

　　在那些笔直的线条之下，是无数违章搭建的窝棚、私自打通的隔墙和被淤泥堵塞的通道。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块软木档案板上。

　　现场的盯梢汇报已经被挂上，上午杂货铺有四批人离开，分别去了市场、码头、铁匠铺和洗衣房。跟踪发现，都是普通采购，没有异常。

　　“他们在试探我们。”莉克丝得出结论，“看我们跟踪哪些人，来判断我们监视的力度。”

　　剩下部分则挂着领头人“曙光”的资料。资料并不多，大半是模糊的侧影素描和几次行动后的现场勘查报告。

　　根据侧写师的分析，曙光外表消瘦，总是穿着长款风衣，压低帽檐，行事果断，笔迹刚硬，遗留碎纸张与码头记账员常用纸张类型一致。

　　通过据点曾经残留的劣质卷烟头和地下拳赛赌券，结论推测是混迹于码头工人或工头之中的年轻男性。

　　莉克丝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素描画像，那是一个没有面目的影子。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走？”

　　房间另一侧，几台笨重的黑色机器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夜执署专用的有线通讯器，核心是高纯度的钒辉石，虽然传输稳定，但体积庞大，且必须依靠提前铺设的隐蔽线路连接。

　　几名通讯员举着听筒监听，手指飞快地在记录板上记录着各个点位的汇报。

　　“夫人，三号哨位报告！”

　　“让他直接汇报。”莉克丝头也没回，从笔筒中抽出红色蜡笔悬在地图上。

　　通讯员立刻将插线快速接入插口，指挥桌上的小型喇叭传来监测点的报告声，滋滋的声音中还夹杂着风声，“报告指挥处，目标据点突然熄灯，一片漆黑。”

　　莉克丝眉头一皱，还没等她下令，那头又传来了惊呼。

　　“出来了！后院冲出来一辆马车，经过改装加固，那是……铁皮？直接撞开了巷口的临时检查站……”

　　紧接着是呼哨的枪声，那种独特的尖锐破空声，是基石枪。

　　“对方持有非法基石枪，火力很猛，直接冲破了西侧检查站，速度极快！”

　　副官急切地看向莉克丝：“夫人，那一定是主力，那种火力和改装车，肯定是用来护送重要人物的。”

　　莉克丝没有立刻下令。她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了西侧的路线。

　　硬碰硬？

　　莉克丝的目光扫向软木板上曙光的画像。

　　隐秘、精准、一击即脱才是曙光的标签。

　　如此张扬的冲击，更像是一种吸引注意力的佯动，或者是……内部出现了计划外的变故？

　　“力量型的佯攻。”莉克丝冷静做出判断，在据点附近拉出一条马车通行路线，“想用动静把我们的主力吸引过去。”

　　“可是……”

　　“传令第五小队追击。”莉克丝打断了副官，“立刻联系第三区治安署，让他们调集所有巡逻警力去西侧大道拦截那辆马车。”

　　利用治安署的人员去消耗对方的弹药，这是最高效的选择。

　　“其余所有单位，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

　　通讯员立刻将指令传达下去。

　　还没等那边的回复传来，另一台通讯器上的红灯疯狂闪烁起来。

　　“一号哨位急报！”负责线路的通讯员惊呼，“目标据点内部冒出大量浓烟，能见度极低。”

　　几乎同时，莉克丝走到窗边，将窗帘缝隙拉大了几分。

　　数百米外的那条街道上，滚滚黑烟正从那家杂货铺的窗户和烟囱里涌出，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里面闪烁的橘红色火光。

　　“轰！轰！”

　　意料之外的巨响接连传来，来源不是杂货铺，居然是据点周围的几栋民房。

　　“怎么回事？”莉克丝厉声问道。

　　被紧急接通的监测点传来汇报：“附近空置房屋传来爆炸声，疑似简易□□……街区的居民受惊，场面开始混乱，人群冲散了我们的监视哨！”

　　她盯着窗外，几股浓黑的烟柱正翻滚着升起，其中夹杂着诡异的黄绿色。

　　即使距离尚远，也能看到街道上蚂蚁般的人群正从各个小巷汇入主干道，恐慌像水波一样扩散。

　　火灾，爆炸，制造混乱，利用人群掩护脱身。这是更常见的伎俩，但也更有效。

　　莉克丝立刻对话筒下达命令，“优先监控人群。重点寻找是否有符合公主体型的未成年人，特别是有人刻意掩护或携带的。注意，目标可能进行伪装，但慌乱中容易露出破绽。保持距离观察，不要轻易暴露。”

　　没过多久，哨位便传回报告。

　　“目前发现了几组可疑目标。其中一组，几名成年人护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小孩，虽然遮得很严实，但在推搡中露出了几缕金发。他们正在向瑟兰河旧码头方向快速移动。”

　　莉克丝用笔在地图上又画出一条通往码头的线路。

　　在混乱中故意露出一缕显眼的金发？太刻意了。

　　就像是精心摆放的诱饵，专门用来吸引追兵的目光。

　　如果真是“曙光”在护送公主，以她的谨慎，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们的人试图靠近，但遭到不明身份者偷袭，两人受伤，需要支援！”

　　“冷静。”莉克丝强迫自己从那诱人的“金发”上移开注意力，“很可能是诱饵，所有主力……先保持别动。”

　　“可是夫人，万一……”副官擦着额头的汗，“万一是真的？如果我们不去追，公主跑了怎么办？”

　　莉克丝盯着地图上混乱的南侧区域。

　　但……万一呢？万一那真是惊慌中不慎暴露的公主？万一“曙光”预判了“诱饵太假反而可能被忽略”的心理，反其道而行之？

　　是的，这就是“曙光”的高明之处。哪怕明知是陷阱，你也必须得踩，因为你赌不起万一。

　　短暂的犹豫在她眼中闪过。时间在流逝，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导向不同的结局。

　　“调集第三小队去追击人群中的可疑目标。”莉克丝用笔在地图上快速标记着拦截点，“记住，抓活的。其余人，原地不动。”

　　“这……”副官有些迟疑，“夫人，我们的人手已经分出去两拨了，如果……”

　　“执行命令！”

　　她选择分散一部分注意力，但不过度投入。

　　马车是明显的强攻诱饵，金发是可能的反向心理诱饵，那么真正的突围路径，很可能还隐藏在这片混乱的烟雾与地图的线条之下。

　　“第五小队紧急情况！”负责追踪马车的通讯员慌忙来不及汇报，直接接通了线路，喇叭里传来了刺耳的杂音和惨叫声。

　　“立刻汇报。”莉克丝抓住话筒喝问。

　　“治安署支援部队在皇后街与铸铁巷交叉口遭遇预设□□袭击。”通讯员脸色惨白，“两辆巡逻车被掀翻，道路堵塞。□□特征……疑似与帕夏尔宫殿案使用的染料炸药类似！”

　　那不勒斯黄，斯隆·维洛桑的“遗产”。

　　这不再只是佯攻。马车突围线使用了真正的危险品，不惜暴露与斯隆的关联，也要制造出“重要目标正在不惜代价逃离”的假象。

　　代价越大，伪装越真。

　　喇叭里还在传出追击小队在紧急联络点的通讯：“目标马车已趁乱突破最后一道关卡，向西郊方向逃逸！请求总部立刻协调骑兵队支援拦截！”

　　莉克丝攥紧了话筒，西郊方向……地形开阔，便于骑兵追击，但也意味着一旦逃脱，追捕将变得极其困难。

　　又是一步诱敌深入的棋。

　　所有人都看向指挥官。马车突围了，使用的是极具破坏力的炸药，这看起来才像是真正的主力。

　　难道刚才的判断错了吗？

　　她闭上眼睛，将杂音从脑海中排除，只剩下地图上的线条与情报的碎片：改装马车、爆炸、浓烟、金色头发、偷袭、下水道……

　　下水道。

　　“地下管网监控组有消息吗？”莉克丝突然问。

　　“有！”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一台通讯器终于响了，通讯员立刻接通喇叭，背景音是模糊的回响和窸窣的跑动声。

　　“指挥官……咳咳……地下管道组汇报……目标区域下方的主干管道内传来多次闷响，像是隔着厚墙的爆炸。大量浓烟正在涌入管道系统！鼠群发生恐慌性迁徙，从居民下水管道涌出来，干扰严重……咳咳……能见度极低，我方人员报告呼吸受阻……”

　　浓烟，鼠群，能见度低。

　　完美的掩护。

　　莉克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猎手终于嗅到猎物真实踪迹的锐利光芒。

　　“老鼠往哪个方向跑？”她向着话筒喊道。

　　“往……往西北。它们在逆着污水流向跑。”

　　她抓起之前扔下的红蜡笔，凑近地图，笔尖沿着从老柯布杂货铺下方延伸出去的管道网络快速移动。

　　“如果我是老鼠，如果地面和下水道都被堵死了，我会往哪里跑？”

　　真正的路，一定是一条既能避开地面封锁，又能利用地下管网快速转移，且终点必须是一个……哪怕出口被封锁也能有办法突破的地方。

　　既然老鼠往西北跑，那惊扰它们的源头就来自东南。

　　而在老柯布杂货铺的东南方，有一条废弃的工业排污主管道。

　　她的笔尖顺着下水道的主干线一路向下延伸，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红色叉号标记的地点。

　　下面有一行小字标注：地下区第七通道，维洛桑精制肥皂厂（已查封）。

　　这是斯隆少数完全登记在自己名下的产业之一。在斯隆死后，这里被第一时间查封，但搜查报告显示“未发现违禁品”。

　　夜枭的初步搜查也未曾深入，毕竟一个生产日用品的工厂，在堆满炸药和武器零件的名单里，太不起眼了。

　　但它连接着复杂的地下管网，其中一条维护通道，正与老柯布杂货铺所在区域的下水道系统隐秘相通。通道没有被标注在官方管网图上，是她调阅多年前的旧施工备案时才发现的细节。

　　三条明线上的喧嚣与混乱，都是为了掩盖向这个“暗点”的转移。

　　笔尖如落子，重重地圈住了地图上的肥皂厂位置。

　　“曙光，我已看穿你的计谋。”莉克丝低声自语，嘴角却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但你太依赖斯隆留下的东西了。”

　　她不再犹豫，一把抓起主通讯器的话筒，声音斩钉截铁，传向所有频道：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枭眼。最新命令：目标据点外围留守四人，立刻破门进入据点内部检查，确认是否为空。”

　　“追击马车小队，继续尝试绕路追踪，但优先级降低。”

　　“追踪金发目标小队，保持距离确认，一旦确认非真实目标，立即撤离，回援主方向。”

　　“地面剩余所有部队，除必要监视点外，全部向肥皂厂周边区域集结，封锁所有地面出入口，并派精锐小组进入地下管网，向该坐标靠拢。”

　　她停下片刻，看向周围的部下，“总部预备队，随我出发。目标是维洛桑精制肥皂厂”

　　“夫人，您亲自去？”副官惊讶地追了上去，“那里可能还有炸药……”

　　“正因为那里是真正的出口，所以我必须去。”莉克丝扣上深灰制服的扣子，那枚夜枭之眼的徽章在胸口闪烁着冷光。

　　正要走向大门，她想起什么，伸手抓起桌上的夜枭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心神不定的眼光，只露出冷硬的下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