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98、第九章 三只老鼠 静候您的狩

　　老柯布杂货铺二楼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

　　艾西露贴在窗边，身体隐藏在货架的阴影中，用那柄熟悉的黄铜望远镜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此时正值午后的慵懒时光，第三区的这条街道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那个在巷口乞讨的独眼老头，依旧蜷缩在破烂的毯子里晒太阳；推着板车卖烂苹果的小贩正在和巡警讨价还价；对面的公寓楼里，胖妇人正在阳台上拍打着地毯。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过了头。

　　艾西露眯起眼睛，将镜头聚焦在那个乞丐露在毯子外的手上。那只手虽然抹了煤灰，但指甲修剪得太平整了，虎口处有着长期握枪磨出的老茧。

　　那个卖苹果的小贩，虽然争吵得很凶，但他的眼神始终有意无意地飘向杂货铺的大门，而且……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一个苹果都没卖出去，甚至赶走了两个真正想买的顾客。

　　还有对面公寓楼顶那只时不时反光的铜镜，那是观察哨。

　　更重要的是，这附近的流浪狗都不见了，动物对杀气总是比人更敏感。

　　“他们来了。”艾西露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昏暗的房间中央。

　　迪明戈坐在货箱上，正在用油布擦拭手里的一把解放者手枪。

　　而在他脚边，放着两把收缴来的重型基石长枪，那是他们仅有的重火力，可惜那几块作为能源核心的钒辉石已经光泽黯淡，顶多还能支撑两轮齐射。

　　角落里，弗西医生正在整理急救箱。

　　蒂瑟兰沐公主抱着膝盖坐在唯一的软垫椅子上，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男孩装束，金发编成简单的辫子，塞进了灰色的报童帽里，显得格外瘦小。

　　亚当斯皇子早在两天前就通过秘密渠道转移了，现在这里只剩下这张最后的底牌。

　　蓝手紧张地摆弄着几个自制的发火管，手里全是汗，“他们有多少人？”

　　“明哨至少八个，暗桩不清楚。”艾西露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旁，上面摊着一张手绘的第三区西南角地图。

　　那是钩手的人在过去时间摸清的巷道网络，每条死胡同、每段可攀爬的矮墙、每个下水道入口都用细密的线条标注出来。

　　她用指尖在地图上高点位置徘徊。

　　“老柯布杂货铺在这里。”她的指甲落在图纸中央，“夜枭的指挥点一定在视野覆盖最佳的位置……可能是这里，圣安妮废弃钟楼的二楼窗口。或者这里，旧染坊的三楼晾晒台。但他们真正的头儿不会露面。”

　　迪明戈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包围圈算是成形了？”

　　艾西露用炭笔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线条连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弧，“还没收紧，但在收缩。他们在等什么？”

　　“等天黑。”迪明戈弹了弹桌上一张揉皱的传单，那是今早从门缝塞进来的廉价戏剧广告，“夜枭喜欢在凌晨最黑的时候狩猎。光线差，平民都睡着了，容易掩盖痕迹……也方便灭口。”

　　艾西露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他们在等我们疲惫，或者等我们因为恐慌自己露出破绽。”

　　没有人见过夜枭的头儿。据说他从不出席公开场合，审讯报告上的签名永远是个代号‘枭眼’。

　　根据迪明戈的情报，理查德安还在的时候，学会试图挖过他的底细，只挖出些零碎信息：前军方情报官，擅长心理施压和围猎。喜欢给猎物制造‘有路可逃’的错觉，然后在最以为安全的时候收网。

　　但自从斯隆·维洛桑死后，夜执署的风格就变了，他们猜测帕夏尔宫殿的大清洗甚至波及到了夜执署的最高领导者。

　　她虽然从未见过那位新上任的夜执署最高指挥官，但从这几天夜枭行动的轨迹来看，那个藏在幕后的人有着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冷酷的耐心。

　　“那我们怎么办？等到晚上跟他们硬拼？”迪明戈晃着手里那把解放者，“虽然我们的武器不如他们，但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我们不能等到晚上。”艾西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临近下午四点，“黄昏，那是光线最暧昧的时候，也是人的视觉最容易产生盲区的时候。更重要的是，那是他们以为我们要准备过夜防守的时候。”

　　她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划出三条蜿蜒的线，每条都从杂货铺出发，通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们会放三只老鼠，让猎手分头去抓。”

　　迪明戈盯着那三条线，嘴角扯出一个笑，“有意思。第一条往西，穿过集市，人多眼杂。第二条往南，沿着瑟兰河旧码头，巷道复杂。第三条……走下水道？夜枭恐怕早就封锁通往地面的主干道了。哪条是真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夜枭觉得每一条都可能是真的，又每一条都是假的。”艾西露抬起头，看向蓝手，“那些东西准备好了吗？”

　　蓝手检查烟雾罐的手停了下来，随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是指解缚民早就发现的一个秘密仓库，位于地下区斯隆被查封的工厂封闭隔间中，里面堆放着数桶那种看似无害的黄色染料。

　　自从发现了这东西的威力，蓝手就一直在研究怎么把它做成可控的定时炸弹。

　　在察觉夜枭初期动向时，艾西露就未雨绸缪，让蓝手设置了备用的陷阱，虽然简陋，但威力足够让存放炸药的附近区域造出不小的动静。

　　“按照你的吩咐，简易□□已经全部安好了。”蓝手露出了个自信的笑容，“能炸塌半个仓库，留下足够的燃烧痕迹和高温。但爆炸范围可控，不会波及相邻民居……如果计算没错的话。”

　　迪明戈吹了声口哨，“连殉爆范围都算好了？蓝手，你以前到底在染坊调色，还是在军械处画图纸？”

　　蓝手没理他，继续对突围用的干扰道具做最后的检查。

　　“很好。”艾西露点头肯定了蓝手的工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我们最后的生路。既然他们那么想抓人，就得付出代价。”

　　艾西露又转向医生，“弗西。”

　　“在。”一直在角落里呆着的弗西终于走了出来，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战前会议的氛围。

　　“我要的东西呢？”

　　“在那边的冰桶里。”弗西指了指角落，表情有些古怪，带着身为医生的抵触，“按照你的要求……两块带皮的猪后腿肉，还有一些……内脏。我已经做了处理，穿上了那种衣服的碎片。”

　　艾西露的眼神冷酷得可怕，“到时候把它们带上，记得，只需要一点点残骸，能让人通过衣服碎片产生联想的程度。”

　　“这太疯狂了……”弗西喃喃自语，但还是把那个冰桶里的物品用油纸包裹起来装进了便携提包。

　　“迪明戈？”

　　迪明戈将解放者插回腰间，“我的人已经在附近三个街区外待命。两辆运垃圾的马车，路线都规划好了。只要这边动静一起，他们就能在五分钟内到达接应点。”

　　他犹豫了下，眼神迟疑看向艾西露，“但是曙光，你得知道，我们带着公主，不可能跑太快。夜枭的追击小队都配马，一旦被咬上……”

　　“所以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让他们以为已经结束了。”艾西露的目光依次扫过身边的队友，重新低下头盯着地图上代表他们位置的标志点，手指最后一次划过那三条虚线。

　　三条路，三个诱饵，三场爆炸。

　　和一只即将被引入陷阱的枭。

　　一切准备就绪。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而对手是掌握着整个王城情报网的隐形怪物。

　　艾西露放下炭笔，擦了擦手上的黑灰，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蒂瑟兰沐。

　　小公主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表情紧绷着，但并没有哭闹。

　　艾西露在公主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殿下。”

　　艾西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温度。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公主歪掉的报童帽，指尖触碰到女孩冰凉的脸颊。

　　公主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带着惊恐，但更多的是对艾西露的信任。

　　“我们要走了吗，草莓馅饼大将军？”

　　艾西露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庞，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所取代。

　　在这个残酷的棋盘上，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哪怕是公主。

　　“是的，殿下。我们要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冲出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公主那头如同黄金般璀璨的发辫。

　　“但是在离开之前……”艾西露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发梢，“为了能活下去，您需要做些牺牲。”

　　“牺牲？”公主愣住了，“是要……把你交给他们吗？还是……”

　　“不。”艾西露摇摇头，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

　　寒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是另一种牺牲。”艾西露看着公主的眼睛，“您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