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6、第七章 深夜来客 打得好哈哈 ...
-
圣城的夜晚,寂静被拉得很长。
教圣宫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零零的银烛台。
烛火摇曳,将教圣伏案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射在背后满墙的历代教圣画像上。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沉重的权戒,正随着他的动作一次次压在纸面上。
这不仅是个饰品,每一份需要教圣签署的最高敕令,都需要这枚戒指盖下印泥,才能生效。
卡尔机械地浏览着文件内容:《关于提高银溪行省什一税的批复》、《异端审判所扩建拨款申请》、《圣战前线军需调配令》……
沉闷的印章声落下,一份又一份公文生效了。
他拿起下一份报告,这是来自边境治安官的急报。
“……第十七哨站遭不明势力袭击,袭击者包括大量流民、非人种,并目击到……一头白色的凶猛魔兽,疑似幼年龙……据幸存者口述,匪首可能为一名灰袍巫师。”
卡尔的目光在“灰袍巫师”上停留了片刻。
多米恩,是你吗?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张荒诞歌谣,红龙的新娘不仅去了世界尽头,他们孵化了灭世的蛋,然后……带回来一头白色幼龙?甚至开始袭击帝国的哨站?
卡尔嘴角不由得溢出一点笑容,是的,他还是宁愿相信这离奇的消息是真的……
还好,他在南方,那里离圣城很远,离这个权力的漩涡很远。
“愿你永远别来这里。”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在这份报告的批复栏里,用标准的教圣花体字写下:“驻军增加警戒,不可轻举妄动。”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希望能拖延商会私兵的围剿速度。
卡尔将这份文件推到一边,露出了压在最底下那份黑色封皮的绝密调令。
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命令圣殿北境军团最高指挥官莱昂诺尔·圣克莱帝,即刻率部撤离当前对峙的寒霜隘口,返回帝国指定的边境城镇驻防,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移动。
附件里还有另一份文件草案,标题是《关于宣布圣殿北境军团为叛乱势力及对其首领莱昂诺尔·圣克莱帝实施绝罚的预备通告》。
盖斯利的话言犹在耳:“签了调令,你的教父还能体面地回去守边。不签……明天全帝国都会知道,圣克莱帝家族最后一位掌军的族长,是背叛真神与帝国的逆贼。你会亲自签署绝罚令,剥夺他的姓氏与教籍,人人得而诛之。”
卡尔盯着那枚权戒,它象征着至高神权,此刻却只是绞杀亲族的一枚砝码。
他缓缓拿起笔,蘸满墨水,却无法将手移到文件签名栏。
“砰!”
书房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夜风裹挟着浓烈的酒气与昂贵的香水味,狂卷而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曳。
卡尔惊得笔尖一抖,一滴浓墨滴落在调令的边缘,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站住!这里是教圣书房,任何人不得……”
“滚开!别拿那些狗屁规矩压我!”
两个试图阻拦的圣殿骑士踉跄着退进屋内,一脸惊惶。在他们身后,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昂贵的礼服,但领口大敞,领结歪斜,后脑的短马尾松散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而狂乱,正是近日帝国最风光的新郎之一,谢斯塔格·凡登。
圣殿骑士还跟在谢斯塔格身后不断劝说着,“这里是禁地,请您……”
“禁地?哈!”谢斯塔格摇摇晃晃地向书桌走去,手中还提着那个扁平的银酒壶,“整个圣城都是凡登家的花园,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卡尔惊讶地站起身,本能地护住了桌上的文件。
“都给我滚出去!”谢斯塔格冲着那些惊恐的圣殿骑士咆哮,“我要和教圣……单独忏悔!听不懂吗?”
圣殿骑士不知所措,又看了看站在书桌前一脸苍白的卡尔。谁也不敢对这位新皇的独子动粗,只能求助地看向卡尔。
“你们退下吧。”卡尔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悄悄将那份关于叔叔的调令反扣过来,“在门外候着。”
圣殿骑士只能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那扇被撞坏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卡尔。
“凡登少爷,如果是为了忏悔,您应该去告解室。”卡尔强作镇定,“这里是办公的地方。”
“告解室太黑了。”谢斯塔格走近书桌,几乎要趴到桌面上,目光迷离地扫过那些文件,最终定格在卡尔的脸上,“而且那里没有你。”
他的视线灼热地描绘着卡尔的金发,最后锁住那双在烛光下如幽深森林的碧绿眼眸。
卡尔被他盯得不由得后退,后背撞在了椅背上,“请自重……”
“绿色……”谢斯塔格喃喃自语,伸出手,想要触碰卡尔的脸颊,“像雨后的森林……像他在阁楼里画的那幅画。”
卡尔惊愕地看着这只伸过来的手,立刻用力拍开。
谢斯塔格的手被拍开,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
“你也有一双绿眼睛……真漂亮。”他身体软软地靠在桌沿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像他……画天空和树荫时的颜色……他总说,我的眼睛太浅,像沙子……你的……像宝石……像他调不出来的那种绿……”
卡尔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被这目光看得非常不自在,想要移步从他面前躲开,“谢斯塔格少爷,您醉了,我让侍卫送您回凡登庄园。”
“别叫我那个名字!”谢斯塔格突然低吼,情绪激动起来,他一手撑住书桌边缘,身体前倾,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到卡尔脸上,
“谢斯塔格……攻击,撕裂……真他妈难听!是那老东西硬塞给我的!他叫我才不是……他叫我谢伊……他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风。”
卡尔感到一阵恶寒,他完全听不懂这个疯子在说什么,他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泥。
“你也叫我谢伊,好不好?”谢斯塔格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歪着头看着卡尔,“就叫一声。”
“出去。”卡尔冷冷地指着门口,“否则我要叫卫兵了。”
“卫兵?你是说外面那些看门狗?”谢斯塔格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们不敢动我,谁也不敢惹帝国未来的皇帝。”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轻挑起来,“听说……我那个父亲很喜欢你?嗯?教圣陛下?”
卡尔的脸色瞬间变白,外面的流言不是没有传到他耳边。
“怎么?被我说中了?”谢斯塔格伸手去抓桌上的文件,想要看清卡尔在写什么,“让我看看……你在帮那个老东西干什么坏事……”
“住手!”卡尔去抢那份调令。
“谢斯塔格!你在干什么!”一声暴怒的咆哮从门口传来。
盖斯利拄着拐杖,在几名高级军官的簇拥下大步走入。他大概是接到了报告,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斯塔格听到那个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抓着文件的手松开了,对卡尔露出了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然后慢吞吞地直起腰。
“哦,父亲。”他懒洋洋地打招呼,甚至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口,“我来……向教圣陛下表达新婚的喜悦。顺便请教一些……神学问题。”
“混账东西!”盖斯利怒不可遏,甚至没有先向卡尔行礼,手中的黑檀木镶银拐杖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谢斯塔格的背上。
沉闷的击打声让卡尔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谢斯塔格被打得向前一个趔趄,撞在书桌上,碰翻了墨水瓶。
墨汁顿时倾泻而出,迅速淹没了那份已经滴了墨点的调令,以及旁边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一片狼藉。
盖斯利看都没看文件,他的全部怒火都集中在儿子身上。
“你这个废物!逆子!”盖斯利一边打一边骂,那根沉重的拐杖一下下落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斯塔格起初还用手臂格挡,后来似乎放弃了,他没有求饶,反而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笑声。
打了十几下后,盖斯利终于停了下来,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儿子。
“打得好……再用力点……”谢斯塔格还在笑着,眼神里却满是嘲弄,“反正你也只会这一招。”
“你……你……”盖斯利气喘吁吁,用拐杖撑住了身体,仿佛苍老很多,指向儿子的手都发着颤,“把他给我带回去!关起来,让他清醒清醒!”他大手一挥。
盖斯利带来的侍卫走上前来准备去扶谢斯塔格,却见他直接一溜身爬起来,甩开了侍卫的手。
谢斯塔格拍拍自己的衣袖,也不管上面的墨迹,眼睛里满是不屑,“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可不能让您操心更多了。”
他转过身,经过盖斯利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毕竟,您就剩我这一个儿子了。”
谢斯塔格用力扯动了下领口,背过身的时候露出一抹邪笑,随后大踏步向门外走去,侍卫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
卡尔站在一旁,看着那份被墨水彻底毁掉的调令,黑色的墨汁像血一样在莱昂诺尔的名字上蔓延。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更加恐惧。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声。
盖斯利闭了闭眼,强行平复呼吸,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国统领的冷硬。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书桌和被墨水毁掉的文件,对卡尔沉声道:“今晚就到这里吧,教圣陛下。”
他扫过那片污迹,“明天早上,我会让人送一份新的调令过来。”
卡尔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同样沾上些许墨点的权戒,低声道:“统领阁下放心。”
盖斯利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
书房门重新关上。
卡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摊不断扩大的墨迹。
莱昂诺尔的调令被毁了,但这不过是把死刑延缓了一个晚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多米恩……那个在报告里带着龙的巫师,真的是你吗?
如果你真的带着龙回来了,能不能……把这该死的一切都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