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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五章 理想集 托付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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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卡拉监狱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朗午后。
连日阴雨后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光斑随着潮水起伏,像无数破碎的镜子。
但摩门无心欣赏这风景,他坐在办公桌前,听着监狱医生的例行报告。
“634号的情况很不好。”站在桌前的狱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尽管房间里并未生火,但他显得格外紧张,“如果不算那些被强行灌下去的流食,他已经绝食十四天了。喉咙因为插管已经出现了水肿和炎症,如果继续强行灌食,可能……”
狱医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个原本就虚弱的男人,正在用决绝的方式把自己推向死亡。
摩门放下手中的报纸,那是迟到了一周的《帝国邮报》。
报纸的头版依然是那位新教圣的巨幅画像,标题是令人血脉偾张的《圣战告捷:边境大军即将挺进瓦尔拉克腹地》。旁边的小版面则是关于凡登家族慈善晚宴的报道,凡登夫人也在其中出席。
“他说话了吗?”摩门不再管报纸,向着医生询问。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医生摇摇头,“哪怕我们给他拔管的时候,他也只是盯着天花板,连痛哼都没有一声。典狱长,这种一心求死的人,我们救不回来的。”
“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摩门挥了挥手,“这是命令。我不希望他在我的监狱里变成一具尸体,至少现在不行。”
医生叹了口气,收拾好病历本退了出去。
摩门站起身,走到窗台前,那盆刺棘草在阳光下舒展着带刺的叶片。
自从入狱那天起,在那次近乎疯狂的乞求被拒绝后,634号就彻底封闭了自己,他不说话,不看人,不进食。
他像是在用这种沉默对抗着整个世界的背叛,或者说,他在惩罚那个没能死在爱人枪下的自己。
“真是个……痴种。”摩门低声咒骂了一句,却不知是在骂那个男人,还是在骂那个将他送进来的女人。
半个月前,摩门给远在王城的凡登夫人寄出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看似普通的问候信,信中大篇幅地探讨了关于南方海岛气候对古典诗歌意象的影响,措辞考究,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学术关怀。
在最后附上了他近日所作的新诗,表面上是一首关于海岛风物的鉴赏诗,但在诗句的末尾,他用只有老朋友能读懂的隐晦笔触,夹带了一句关于“新客”近况的描述:
“海燕折断了翅膀,拒绝吞咽岛上的鱼虾,它在等待一场不可能的风,或者……来自旧巢的讯息。”
那是他在职责范围内能做的极限。他答应过伊万德,也答应过那个曾经的小女孩,要照看好这个“怕黑又怕寂寞”的家伙。
可现在看来,这家伙怕的不是黑,是活下去。
按照王城的局势,那封信能送到凡登庄园并被她看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楼下传来了包铁车轮碾过礁石的声音。
摩门看了一眼怀表,是每半个月一次的补给车到了。
虽然特卡拉监狱是一座孤岛,但依然需要定期的物资输送。在退潮的窗口期,这辆涂着海军灰漆的马车会穿过陆桥,带来岛上所需的蔬菜、肉类、药品,以及外界的邮件。
这通常是摩门最期待的时刻,意味着新鲜的报纸和雪茄,但今日,他期待一点别的东西。
摩门整理了一下军服,走下楼去。
物资交接正在有序进行,狱警们搬运着木箱。负责押运的士官见到典狱长,立刻立正行礼,并递上了一个单独的小包裹。
“典狱长,这是您预定的书籍。”士官汇报道。
摩门不仅订购报纸,也会定期通过几家固定的旧书商为监狱图书馆购置书籍。
这次的包裹里,除了几本通俗小说和神学著作外,还有一本用防潮油纸仔细包裹的旧书。
书商的便条上写着:“某位匿名收藏家低价转让的孤本,若是您不喜欢,可随时退回。”
他没有当场拆开,提着书籍包裹回到了办公室。
裁纸刀划开油纸,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硬质封面。
那不是什么稀世孤本,只是一本在三十年前曾流行于知识分子圈子里的诗集选编。
摩门摩挲着封面,没有翻开,将它夹在腋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大衣披在肩头,戴上了典狱长的帽子。
“去阿米塔区。”他对着门外的狱警吩咐道。
穿过阴暗潮湿的普通牢房区,听着那些囚犯的咒骂和铁栏杆的撞击声,摩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穿过两道重型铁闸门,来到了监狱的最深处——阿米塔区。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干燥些,显然是经过了特殊的通风处理。这一区域原本是为了关押那些身份特殊,虽有罪却不宜公开处决的□□而设计的。
摩门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前停下脚步。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立刻立正行礼,其中一人掏出腰间的钥匙串,开始解开那道复杂的机械锁。
“他今天怎么样?”摩门低声问。
“还是老样子,典狱长。”狱警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刚才医生进去过,他又吐了。”
摩门推开了牢房的门,这间牢房在监狱里来说也堪称豪华套房。
宽阔白色居室,一张靠墙的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白床单和灰色羊毛毯,对面墙则摆着个小书柜。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从窗外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窗外能看到天空和大海,偶尔也能见到海鸟和船只。
圆角的木质书桌,摆放在窗前,正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房间内甚至还有另一扇门,那是浴室。若不是铁质的大门和带着栅栏的窗户,会以为这是哪个海滨乡野别墅的房间。
摩门确实履行了承诺,甚至为了让这个房间看起来不那么像牢笼,他特意让人刷白了墙壁,换掉了原本发霉的地板。
但房间的主人似乎并不领情。
理查德安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侧对着进门的人。
他已经换上了简约的白棉单衣和长裤,当然,去除了所有危险的部分。
衣服上没有扣子,全是系带;裤腰也是松紧的,没有任何金属或尖锐物,是为了防止他再次伤害自己。
头发和胡须被修剪打理,那是狱警强行按着他完成的清洁工作。
短短半个月,他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肩膀撑不起宽松的上衣,再也没有之前的昂扬气质。颈上还能看到未消退的淤青,那是喂食时留下的痕迹,也是他这半个月来唯一活着的证明。
他的眼睛透过栅栏的缝隙,直直看着窗外那片虚无的天空,对于摩门的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摩门还以为他看到的是一尊雕像。
他还在拒绝这个世界,拒绝活着。
摩门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那片投射进来的阳光。
阴影笼罩了理查德安。直到这时,那个雕像般的人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给你的书。”摩门举起诗集伸到他面前。
那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呆滞的眼珠下意识地转过来,然后瞳孔猛地张大,他垂死挣扎般慌乱地用手扑过来,是老师的藏书,不,那是莉兹的礼物。
《理想集》,他已近枯竭的手颤抖着,抚摸了封面上的烫金标题。
是伊万德老师书房里最常翻阅的一本,也是莉兹……是她在无数个午后曾朗读过的书。
书脊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是多年前他们在图书馆争论时不小心留下的。
他打开了那本莉兹曾经最爱的书籍,在那些咏唱着美好的书页中,夹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淡绿色的纸头上写着他熟悉的清秀字体。
[理查德安,如果我失败了,请帮我守护父亲的孤舟。]
他的脸突然哆嗦起来,他把头埋进了翻开的书页中,潸然泪下。
摩门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一直硬撑着的男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转过身,背对着理查德安,看向窗外的大海,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过了许久,理查德安终于平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字条重新夹回书页中,合上书本,双手紧紧地将它抱在胸口,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
他仰倒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剧烈喘息着调整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里的死气已经消失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摩门。
“典狱长阁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微弱,但语气里多了一份属于理查德安·怀恩明的尊严与理智。
“请给我午饭。”
摩门转过身,点了点头,“好。”
摩门离开房间,重新锁上了那扇铁门。
十分钟后,一名狱警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碗热腾腾的肉粥,几块烤得松软的面包,还有一杯加了糖的羊奶。
理查德安坐在桌前,那本《理想集》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最干净的地方。
他用虚弱颤抖的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吞咽的动作依然让他喉咙刺痛,但他没有停下。
一口,两口。
他安静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