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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一章 退潮 波涛渐弱之 ...

  •   摩门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潮声。

      他的办公室很简朴:一张厚重的实木桌,几把椅子,墙面上挂着帝国律典的镶框摘要,以及一幅褪色的海图。

      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一盆耐盐碱的刺棘草,那是某个囚犯家属送的,活了十年,比许多囚犯待的时间都长。

      这座监狱是他的王国,也是他已经呆了十五年的流放地。

      这里是世界的边缘,一座通过狭长陆桥与大陆勉强相连的孤岛。每当涨潮时,那条陆桥就会被海水淹没,让这里成为彻底的孤舟。现在是退潮时分,正是通往外界的道路打开的时刻。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腥味,透过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着桌角那本摊开的诗集。

      走廊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摩门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今日要接待的新犯人已经送到了。

      两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押送员率先进入,立正行礼。在他们之间,架着一个戴着黑色头套的身影。

      “坐下!”押送员粗暴地按着囚犯的肩膀,将他塞进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子里。

      囚犯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按着瘫坐在椅子上,头套下传出沉重的呼吸声。

      “典狱长阁下,人带到了。”一脸疲惫的军官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摩门点点头,那个囚犯的状态看起来比报告里描述的更糟。

      身上穿着标准的灰褐色粗麻囚服,松垮地垂在肩膀,领口和衣袖尽是磨损和脏污,戴着手铐和脚镣,被短链连接到腰间的皮带上,黑色头套下看不清脸,只是佝偻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真是个硬骨头。”负责押送的军官摘下军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摩门的办公桌上,“这一路上差点没把我们折腾死。”

      摩门拿起文件,指尖划过封口处那个鲜红的“绝密”火漆印,礼貌地问了句,“他做了什么?”

      “除了呼吸,他拒绝做任何配合。”军官没好气地抱怨,毫无敬意地指了指椅子上的人,“从王城出发时就不肯签接收文件,军事法庭全程闭口,法官宣判时他突然站起来喊……算了,内容不宜重复。总之是危险分子。”

      “有多危险?”

      “嘴上功夫了得。”军官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头两天一直在吵,绝食,撞囚车栏杆。安静下来后开始跟我们聊天,从北境战事聊到王城酒馆的麦酒差价。第三晚,差点说服一个年轻押送员帮他递纸条……幸好发现得早,我们只能加强了措施。”

      摩门看向那根明显过短的铁链,恐怕连行走都困难。

      “也没消停几天,到了陆桥检查站,他又试图逃跑。”押送员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链子拴着,居然想从移动的囚车上滚下去。”

      “让他露个脸吧。”摩门淡淡地吩咐,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一名押送员上前,粗鲁地解开头套后方的系带。黑色布料滑落,露出了囚犯的脸。

      这张脸摩门曾在某次会议时见过,那时这张脸是干净的,金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矜持的锐利,与人握手时力道恰好,谈论财政预算改革时引经据典。

      现在,金边眼镜不见了,头发杂乱不堪,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沾着干涸的血块和灰尘。下巴布满胡茬,左侧颧骨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这份憔悴估计是在审讯时吃了些苦头。

      囚犯一直沉默不语的原因也显露出来,他嘴里被塞上了浸湿的布团。

      “犯人似乎受了伤?”摩门微微皱起眉,他的目光瞥向囚犯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那里有新鲜的瘀伤和绳索勒痕。

      “接近目的地时又闹了一次,不肯下车。吃了点……规训。”押送员立刻做了解释,扯下了禁止发声的布团,囚犯只是干呕了一下,没有抬头。

      摩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语气有些冷淡,“在我的地盘,不应该发生私刑。不过既然是在路上……下不为例。”

      在他的监狱范围内,不该有这种事,至少不该在移交时发生。

      伊万德当年设立这里的初衷,第一条就是“惩戒须有度,暴力非法理”。

      虽然那位旧友已逝去多年,虽然如今的帝国早已不再提那些“过时”的理念,但摩门仍守着这条规矩。

      军官只得点点头,递上了最后的交接确认文件。

      “文书我收到了。”摩门在接收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典狱长的铜印,“辛苦各位。狱警会带你们去休息室,午餐已经备好,下午有船送你们回大陆。”

      负责押送的一行人明显松了口气,行礼后便随狱警离开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摩门,和那个没有任何动静的囚犯。

      办公室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永不停歇的海涛声重新占据了整个世界。

      摩门翻开桌上的囚犯档案,开始例行询问:“姓名。”

      没有回答。

      “年龄。”

      沉默。

      “以前的职业。”

      囚犯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摩门注意到了。

      “听着。”摩门合上档案,“这里是监狱,不是刑场。配合我们的工作对你没有坏处,完成交接后你就可以早点去房间休息。”

      那个一声不吭的囚犯终于抬起了头,注视摩门的呆滞眼神透出了一点光芒,下一个瞬间他就扑向了摩门,链条哗啦作响绊住了脚步,他整个上半身重重磕在桌沿上。

      桌上的笔筒和文件被他撞翻在地,他开始大声哀求起来:“求求您……让我见莉克丝。”

      他戴着手铐的双手还在试图去抓住摩门,显然腰间的短链让他根本伸不出手,“他们都不肯……谁都不同意……您也认识她对不对?我记得……我记得您和老师聊过天,在晚宴上……哪怕不让我见她,也帮我带句话给她……”

      他近乎是语无伦次地讲着,身体就快要爬上办公桌。

      摩门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桌下的铜铃。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门外守候的强壮狱警冲了进来。

      “不!别碰我!求求您!”囚犯看到狱警靠近,开始哀嚎,“求求您告诉她,告诉她我愿意做!那些事我可以做!”

      摩门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狱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办公桌边缘拽了下来。

      他双脚踢蹬着,想要甩脱狱警的拖拽,如果不是被最严格的押送器具限制,他应该已经摆脱束缚又冲过来。

      “盖斯利!杀了我!我宁愿上绞刑架!我不要她救!”他被拖向门口时还在不断喊叫。

      狱警把挣扎的囚犯带出了房间,那些请求的声音还在走廊回荡,只是逐渐远离办公室,直至到达他应该去的地方,进行例行的标准程序,成为这里的一个数字。

      办公室重归平静。摩门揉揉眼皮,现在没法和他交流。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和笔。

      摩门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了那份最高级别的秘密档案。

      这份文件很厚。第一页是盖着鲜红帝国玺印的判决书,签署者是“帝国临时最高统领,盖斯利·凡登”。

      罪名列了整整两页:叛国、通敌、阴谋颠覆政权、非法研发并走私违禁武器、策划并实施恐怖袭击……任何一条都足够绞死一个人十次,而不是送到他这里。

      最终裁定的判决则是终身监禁,不得减刑,不得探视,作为高危罪犯单独关押。

      他的目光从摊开的文件上,又移向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抽屉。

      沉默片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木质匣子。

      打开盖子,木匣里面装着几封保存完好的信。

      最上面一封的信封已然泛黄,字迹秀丽舒展,来自数年之前,那是莉克丝的笔迹。

      信的内容无关政治,尽是些诗歌的探讨、对南方海上风光的好奇询问、偶尔夹杂一点对父亲旧友的礼貌问候。

      摩门与她因伊万德而相识,因对古典诗歌意外的共同兴趣而有了寥寥数次通信。

      在他印象里,那是个聪敏锐利由整体沉静克制的年轻女性,继承了她父亲的理想主义锋芒,却似乎也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

      大约半年前,她最后一封来信的末尾,用随意的笔触添过一句:

      「摩门叔叔,若有一日我那位总爱戴着眼镜装腔作势的副手不慎入狱,请务必给他安排阳光最好的那间房。那家伙表面倔强,其实怕黑又怕寂寞。还有,请帮我看住他,别让他做傻事。」

      那时摩门只当是玩笑。莉克丝从小就有种微妙的幽默感,喜欢在严肃话题里掺入看似轻浮的调侃。

      他还回信说:「我的监狱不收学会的书呆子,除非他们真把实验室炸了。」

      如今看来,炸的不是实验室。

      是半个宫殿。

      直到最近,这座监狱开始陆续接收一些“特殊囚犯”。他们大多曾是学会的中坚力量,罪名各异,但判决书都出自同一时期。

      到了今天,应该是最后一个,他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即使地处偏远海岛,摩门从狱警的闲聊和有限的新闻里拼凑出了王城发生的剧变:学会大清洗,高层重组,一场震惊帝国的爆炸案,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巩固。

      摩门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监狱的方形中庭,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大海。

      涨潮尚未结束,陆桥完全淹没在海水中,这座监狱真正成为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摩门刚从边境部队调回王城时,在伊万德·莫伊拉陆的书房里。那位学会创始人指着地图上的这个岛屿说:“刑罚不应该是复仇,摩门。它应该是教育,是让人反思自己过错的机会。哪怕是贵族,哪怕是犯下重罪的人,他们首先是人。”

      当时还是上尉的摩门被这番话打动。三个月后,当这座海岛监狱需要一位典狱长时,他主动请缨。

      伊万德亲自面试了他,两人在学会总部的书房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谈论法律、正义,也意外地发现了对诗歌的共同爱好。伊万德当时笑着说:“我的小女儿莉克丝也喜欢写诗,虽然她总是藏起来不让我看。”

      在那之后,这座监狱才有了图书馆,有了工坊,有了相对人道的管理方式……至少在伊万德还活着的时候是这样。

      那么现在呢?

      摩门看着海平面。潮水正在缓慢上涨,陆桥黑色的脊背逐渐隐入水面。等到下次退潮,补给车才能上岛,送来食物、药品,或许还有新的报纸和信件。

      摩门转身,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里面是他自己写的一些诗稿,有些旁边还有娟秀的批注。

      “意象很好,但第三行的韵律可以再推敲。”她在其中一页写道。

      “这句让我想起了北境的雪。”另一页上写着。

      摩门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给他安排阿米塔区最尽头的那个单间。”摩门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对进来的秘书吩咐道。

      “可是典狱长,特别指示说……”

      “去办。”摩门打断了他,“还有,给他找个医生,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

      秘书离开后,摩门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他只写下了“莉克丝·莫伊拉陆女士”后便停了下来,写错了,如果他的信寄到了,应该是称呼“莉克丝·凡登夫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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