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89、番外 士兵回忆录（五） 祖先

　　弗里德里希·冯·施泰纳从睡梦中醒来。

　　灰色的墙壁，金属的床，金属的餐桌与椅子，甚至有个金属的壁炉。所有的物品都是完美的立方体，边缘光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对人类房间的拙劣模仿品。

　　他管这个房间叫“灰盒子”，因为这里没有门也没有窗，就是一个彻底的封闭立方体。

　　人类大概灭亡了，弗里德里希这么判断，一周前，人类最后的基地也被降临者刨开，所有残存的抵御系统被彻底瓦解。

　　随着全球庇护地的毁灭，能够担任士兵的人类早就用尽，弗里德里希在最后溃败的混乱时间中，主动承担了维护秩序的工作，他拿起武器走向大门，白光扫中了他，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失了。

　　然而他却在这个房间醒来，一开始他试图找到出口，这里完美的墙壁一丝缝隙都没有，墙壁不是拼出来的，反而像在一块灰色物体中凭空挖出块立方体空间。

　　食物会定时出现，地板的一块会融化为金属液体，然后餐盘从地面浮出，他试图用手去挖液态金属，但那并不是液态，质地相当坚硬，手指完全无法抠动餐盘边缘覆盖的金属。

　　他试着把餐盘扔到别的地方，结果都是一样的，餐盘会溶解进金属消失，然后下一顿食物又会在地板出现。

　　除了食物，这个房间唯一的变化，在于每天吃完饭后的休闲时间。

　　正对床的那面光滑的墙，理应是房门的地方，向四周融化分开了，很快那面墙不见了，在房间的对面，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灰盒子。

　　两枚灰盒子被拼到一起，中间重合的部分被抽走了。

　　在对面的灰盒子里，站着个女人，闪米特人，蜜色皮肤，深色头发，宽短点的脸。

　　弗里德里希自己，则是典型的北欧人种，他忽然自嘲了一下，仅仅四个月前，他还在自己伟大的帝国中，编纂人种分类的标准，自诩为世界上最高贵的血统。

　　他们没有遮挡，坦诚相见。

　　这个房间并不觉得冷，他甚至也感受不到热，通风和温度都非常良好，简直是完美的养殖仓。

　　女人似乎早已习惯，款款向他走来，弗里德里希敞开胸怀，任由本能接管一切。

　　在欲望与混乱纠缠后，弗里德里希仰躺在金属床上，盯着银灰天花板，他的思维不在这里，不在这个除了人类自己便一无所有的囚笼。

　　灰盒子外的管理者是谁？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未现身过，连话语都未曾传达过。

　　管理者想要做什么？他一无所知，在这个灰色金属的世界，像是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神灵，观察他们，安排他们，研究他们。

　　弗里德里希选择叫它“观测者”，盒子中的人类，在为它展示物种习性。

　　一周内，每天都有不同人种的女人出现在对面的盒子。弗里德里希试图用蹩脚的英文与对面之人沟通。

　　地球防御委员会成立后，所有人选择用英语共同沟通，他三个月只能学到些简单交流的句子。然而对面的女人，他不知道，有些会说听不懂的语言，有些会回应简单的英文，再有些，英语就是母语。

　　弗里德里希有时会祈祷今天来的是会说德语的女人。

　　有个女人告诉他说，她每天也在与不同的男人见面，男人们也是不同种族，不同肤色。

　　一开始大家还会惊恐，道德感令他们试图遮掩自己，只是所有人都没有衣服，也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最后默默接受了这种安排。

　　人类吃饱睡足，剩下的就只有唯一的欲望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灰盒子中的任务，充当智人这个物种的亲本，与同类繁衍，尽可能多地诞下不同类型的子嗣。

　　“世界末日了，我们却在世界尽头□□。”高个的露西亚曾经这么跟他说着，她说自己之前是美国人，但她的人种却是亚美尼亚人。

　　至少有三十个女人，弗里德里希算过。经过三十天后，他才见到熟悉的面孔，或者降临者是否收集了每种人种，排列组合出所有配对，都要试一遍。

　　一开始有些女人也不会愿意，她们惊恐大叫，躲起来，有些一打开墙壁，就会请求对方杀了自己。

　　在灰盒子里，自杀都是一件难事。

　　也许灰盒子外的降临者不喜欢看同类相残，在暴力付诸前，总会及时令盒子内的人类失去意识。

　　实验室中的小鼠是幸运的，渺小的脑袋没有足够才智，令它们在笼中无忧无虑。

　　灰盒子中的人类是不幸的，他们太过聪明，弄清了自己的境地，如果不落入自我毁灭，剩下的选择便是砸碎道德与尊严，化为欲望支配的野兽，令思考不再烧灼身心。

　　弗里德里希设立了自己的原则，人类超越动物的统治感与高位感，早已被降临者砸碎，他无法原谅自己退回动物的躯壳，将一切交给小脑。

　　想在这里保持意志，他需要互相扶持的同类，继续度过身为人类的一生。

　　直到门再次出现，他终于匹配到和他一样的人种，甚至是相同国家。

　　安娜·韦伯来自慕尼黑，是个战地护士。当弗里德里希第一次用德语问候她时，这个坚韧的女人竟捂着嘴哭了出来。

　　在这个被剥夺了一切尊严的牢笼里，母语的音节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天堂的圣歌。

　　他与安娜躺在同一张床上，次日清醒，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安娜熟睡的脸庞。

　　观测者没有分开他们，和他猜测的一样，他松了口气，自愿保持结对的男女，不会受到强制干预，这也许也是观察的一环。

　　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交流，哪怕是在那种令人尴尬的“放风”时间里。

　　他们不再急切地履行生理本能，平静地坐在金属地板上，甚至背靠着背，假装那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草地。

　　安娜会哼唱舒伯特的《小夜曲》，弗里德里希则会给她讲战前的柏林，讲那些已经化为废墟的街道和剧院。

　　他们谈论黑森林的樱桃蛋糕，谈论慕尼黑的啤酒，谈论那些在该死的降临者到来之前就已经不够吃的配给粮。

　　“你觉得外面怎么样了？”安娜曾靠在他的肩膀上问，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

　　“大概什么都不剩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天花板，“但至少我们不用再听元首的演讲了，也不用躲避盟军的轰炸机。”

　　这是一种绝望的幽默，但在这里，只要还能笑，就证明他们还没完全退化成野兽。

　　这种相依为命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个月。直到有一天，安娜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放风”时间结束后立刻回到那边，她拉住了弗里德里希的手，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把他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没有来。”安娜凑过来轻声说道，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弗里德里希耳边，“已经两个周期了，而且……我能感觉到变化。”

　　弗里德里希颤抖着抚摸那个隆起。在这之前，他只在战场上制造过死亡。而现在，在这个要把他们变成牲畜的地方，他竟然奇迹般地延续了血脉。

　　“是个男孩。”弗里德里希笃定地说，尽管毫无依据。

　　“或者是女孩。”安娜笑着反驳，“如果是女孩，叫希尔达。”

　　“不，是男孩。”弗里德里希固执地坚持，他的眼中燃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狂热光芒，“我们要叫他希尔玛，著名的战士。他会在这个神造的监狱里活下去，比我们都要坚强。”

　　“希尔玛……”安娜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泪光，“好，就叫希尔玛。”

　　他们开始谈论希尔玛，用“他”来指代那个未出生的生命。他们假设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头发会像谁。他们灰盒子里找到了某种希望。

　　安娜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变得迟缓。弗里德里希承担了更多琐事，比如接过她的餐盘，在她起身时扶一把。

　　弗里德里希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那个所谓的观测者厌倦为止。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观测者会允许他们以此种方式组建家庭。

　　仅仅是某个普通的一天，弗里德里希从沉睡中醒来。

　　并没有什么警报声，也没有暴力的抓捕。只是当他睁开眼时，身边的床铺是空的。

　　“安娜？”他朝着四周呼喊着。

　　没有人回应。

　　他跳下床，疯狂地检查每一寸墙壁和地板。完美无瑕，连一道多余的缝隙都没有。安娜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那一侧原本属于安娜的灰盒子消失了。墙壁严丝合缝地封闭着，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安娜！”他冲到墙壁前，用拳头疯狂地砸着那层冰冷的金属，“把她还给我！哪怕让我看一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午餐时间到了，地板融化，餐盘升起。弗里德里希一脚踢翻了餐盘，那团像牙膏一样的营养糊溅在墙上。

　　会面时间到了。墙壁融化，露出了对面的灰盒子。

　　但那里站着的不是安娜。

　　对面是一个面容惊恐的亚裔女子。弗里德里希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然后摇头，用英语缓慢而清晰地说：“不。”

　　对面的女人吓得后退。几秒钟后，墙壁合拢，对面的盒子消失了。

　　他拒绝了那个女人，拒绝了食物。他疯狂地捶打着墙壁，直到指关节血肉模糊。

　　第二天，墙壁打开，是一个新的女人。

　　第三天，又是一个。

　　“滚，滚回去！”弗里德里希对着天花板怒吼，“我不要别人！把安娜还给我！”

　　无论他如何拒绝，墙壁始终敞开着，直到规定的时间结束。

　　直到第四天，对面出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女人。那是露西亚，那个最早告诉他“世界尽头”理论的亚美尼亚女人。

　　她看着缩在墙角形销骨立的弗里德里希，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

　　“别等了，德国人。”露西亚看起来更憔悴了，声音也冷酷许多，“她不会回来的。”

　　弗里德里希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你知道她去哪了？”

　　“只要肚子大了，就会被送走。”露西亚靠在墙上，指了指天花板，“我见过了。我的前一个‘搭档’，那个法国人，他刚怀孕的女人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们只是容器和种子，一旦容器装满了，就不需要再留在这里占地方。”

　　“送去哪里？”弗里德里希声音嘶哑。

　　“谁知道呢？也许是更好的育婴室，也许是解剖台。”露西亚冷笑了一声，“总之，那是‘神’的财产了，不再属于你。”

　　墙壁合拢，露西亚消失了。

　　弗里德里希眼中的光熄灭了。他坐在金属床上，面对着曾经安娜躺过的那一侧，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弗里德里希停止了发疯。

　　他开始强迫自己吃下那些恶心的食物，维持身体的机能。但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一个送来的女人。

　　无论墙壁打开后对面是谁，无论对方是诱惑、哀求还是冷漠，他都像一块石头一样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默念着安娜和希尔玛的名字。

　　如果这是他唯一能保留的尊严，那他会守到死。

　　观测者似乎对这个“失效的样本”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他的基因已经采集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盒子的墙壁忽然变成透明。他能看到和这个房间并列排序的数个相同的立方体。每个立方体里都有形色各异的男人们。

　　他们应该在降临者内部。

　　地板也变成透明，他清楚看到脚下球状的物体，灰盒子序列集合正在空中匀速移动，不，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仰望头顶，是深邃的星空，亮黄色的光球在身后散发光芒，周围则是空旷无比的黑与亮点，他脚下的蓝与黑的交叠的球体又是什么？

　　他看过理论，尽管人类早就画出过球状的世界地图，但人类只试射过导弹，从未尝试去过更远的高空，所以在那里的会是地球吗？

　　他仔细注视着巨大球体，蓝色占据它大半部分，白色雪花丝绒在表面游荡，上半部分是一块连绵又长的陆地，下半部分则是孤零零的海洋，其中漂浮着块陆地，再靠近球的顶端，下面是白色的大地。

　　弗里德里希很困惑，这和他看过的世界地图不一样，那些间隔大陆的海洋全都消失了，陆地似乎融为一块，只剩下南半球的孤岛土地，难道这不是他们的地球？

　　他们正在缓缓下降，巨大的蓝色球体在他们面前扩大，逐渐展开，先是球体逐渐覆盖整个视野，然后白色盖住了四周。

　　很奇怪，他们就这样落入脚下的大地，无声无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技术，连飞机坠落地面都容易被空气摩擦引燃，他们四周却异常平静。

　　云层散去，空旷的草原出现在下面，聚集在一起的生物海洋吸引了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

　　是孩子？他看清了那些幼小的身影，那应该是他们诞下的孩子，不同肤色，不同头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但那里没有女人，只有孩子。

　　弗里德里希敲着地板，试图喊叫，但是他明白，这个房间的声音不会泄露半点出去。

　　他睁大眼睛，徒劳地在那一片模糊的色彩中搜寻，幻想能找到一个金发的小小身影，他的希尔玛是否也在里面？

　　孩子们只是芸芸众生的一部分，脚下还有着各种动物，他认得的，大象，犀牛，马，孔雀，兔子……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珍奇物种，也有那些参加世界大战的怪物们，此刻都温顺服帖，朝着它们面前之物，一团白色光芒。

　　神创造了世界，又创造了万物。弗里德里希脑海中如此描述。

　　当飞船悬停在那块被海洋包围的黄褐色大陆上空时，弗里德里希所在的灰盒子底板打开了。

　　失重感袭来，他和周围无数个盒子里的男人一样，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着，缓缓降落。

　　脚下是干燥的红土，空气中只有呛人尘土的味道。

　　并没有想象中的处决。那道光芒将他们放下后，便收回了天空。

　　弗里德里希环顾四周，身边聚集着近千名男人。

　　这里没有女人，没有孩子。

　　他抬头看向远方，在那艘银白色的纺锤体飞船飞走的方向，似乎隐约能看到被翠绿包裹的山脉。

　　弗里德里希跪倒在红土上，双手抓起一把沙砾。

　　“希尔玛……”他对着大海的方向，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我们自由了？”弗里德里希听到人群中有人喊了出来。

　　“这里是澳大利亚！”有人惊呼。

　　他刚刚在高空中看过，海水环抱的土地上遍布褐红色，恐怕这里什么都没有，名副其实的岛屿监狱。

　　天空中的日月轮番起落，夜空中的星星也未有差别，弗里德里希确认了，他们还在地球上，只是整个世界的土地被神修整过。

　　他现在明白了，远隔重洋海外，他们的子嗣在另外的土地繁衍生息。

　　而男人们被流放至此，将在这个海中陆地度过余生，他们终将衰老死去，后代也不可能从他们这里诞生，人类辉煌的文明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