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88、番外 士兵回忆录（四） 陨落

　　凯伦和其他人类士兵被命令清理“战场”，战场上没有模糊的血肉，只有无穷无尽的细腻尘埃，他们的任务是用简陋的木铲和筐，将堆积如山的白灰，运到赫尔塔克山外挖出的坑洞倾倒。

　　奥勒留大人和他的白龙“伊卡洛”成了这座新占领山头的象征。

　　他们时常巡视，奥勒留大人用他那燃烧着白色圣火的长剑，在筑岩者精心雕琢的廊柱上刻下哈坎特卡的神圣符文，宣告所有权。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神殿。”奥勒留对着身边的巨兽说道。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龙，鳞片如霜雪般洁白，双眸是纯净的苍蓝。它收拢着巨大的双翼，温顺地低下头颅，让奥勒留抚摸它的鼻尖。它是哈坎特卡赐予圣克莱帝的至高荣耀，是力量与纯洁的象征。

　　“为了哈坎特卡。”白龙用圣古语低吟。

　　凯伦有时会恍惚，觉得这一幕很美，很……神圣。如果他不是刚刚目睹了这“神圣”是如何降临的话。

　　占领后的第七天，异常的平静被打破了。

　　整座赫尔塔克山开始微微震颤，细小的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凯伦跑到靠近出口的瞭望处，向外望去。

　　天空，那总是覆盖着诡异紫红色云层的天空，云层开始搅动凝结，隐约透出的光芒正在不断闪烁暴涨，光团正向赫尔塔克山飘来。

　　远方的地平线传来敌方集结的号角，如移动小山的石块生物带起漫天烟尘，聚集成宽广的战线扑向赫尔塔克山。

　　“是艾琉诺亚的残党。”奥勒留和白龙穿过层层紫云俯冲下来，凯伦知道他们经常会趁着日出时分升到云层之上，进行每日的晨间巡视。

　　龙翅掀起的风压呼啸着穿过洞口，还有奥勒留的集结号召：“哈坎特卡的勇士们，随我迎击！守住赫尔塔克山！”

　　联军再次涌出山洞。凯伦被裹挟在人类方阵中，心脏狂跳。他看到奥勒留驾驭白龙冲天而起，直扑那旋转的云涡。数条跟随红龙的其他巨龙也随之升空，各种眷族在地面列阵，准备迎击第一波冲锋。

　　天空中那团狂乱的光辉透过云层洒下无数光流，化作暴雨笼罩着赫尔塔克山。

　　艾琉诺亚的神罚正在抹除战场，一头冲得太前的飞蛇眷族被光流边缘扫过，瞬间僵直，然后从鳞片开始，化作飘散的光尘。

　　无论是哈坎特卡趾高气昂的晶体虫族，还是惊恐溃逃的幽裔族，都在瞬间化为闪烁的尘埃。

　　“为了哈坎特卡！”奥勒留的怒吼响彻山谷。他绝不允许刚献给神的祭坛被夺回。

　　凯伦从石柱后探出头，白龙伊卡洛正载着它的骑士，逆着光流冲向苍穹。

　　奥勒留的金发在狂风中飞舞，他手中的圣剑燃烧着哈坎特卡赐予的烈焰，试图与天空中的光辉抗衡。

　　白龙张开双翼，在半空中编织出一道白色的屏障，硬生生地替下方的联军挡住了最密集的一波光雨。

　　天空中裂开了一只巨大的独眼，光雨停止了洒落，很快光再次凝结，变成了比之前粗壮的光矛，向着白龙投掷而去。

　　伊卡洛雪白的翅膀上，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质感，边缘凝结成琉璃状的伤口，不断剥落着闪亮的碎屑。

　　失去平衡的巨龙在空中翻滚，光矛并没有停止，它追逐着坠落的龙，意图将其彻底抹杀。

　　白色的流星，拖曳着黑色的尾烟，重重地向着赫尔塔克山的废墟跌去。

　　龙在哀鸣，却依然用残存的翅膀和身体，以近乎拥抱的姿态，护着同样落下的某个渺小金色光点。

　　“伊卡洛！松开我！”凯伦听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圣克莱帝在火焰中绝望的吼叫，“你会死的！松开翅膀滑翔！”

　　白龙没有松开。它在坠落的最后一刻，强行扭转了身躯，用自己焦黑的后背狠狠砸向了坚硬的岩石地面，而将奥勒留护在了最柔软的腹部之上。

　　大地剧烈震颤，冲击波将凯伦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烟尘散去，那个巨大的撞击坑中心，白龙庞大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龙的死亡是壮烈而神秘的。它的血肉在火焰中燃烧殆尽，转化为纯粹的能量，而在那团刺眼的光芒核心，一枚洁白却布满裂痕的蛋正在迅速凝结。

　　但艾琉诺亚的光辉并没有停止，光矛再次聚集，对准了蛋的位置，这一次，祂要碾碎那枚蛋，彻底断绝白龙的生机。

　　“保护龙蛋……”奥勒留浑身是血地从光芒中爬出来，他的盔甲碎了一半，金发被烧焦，但他发疯一样扑向那枚正在成型的蛋，试图用凡人的躯体去挡住神的光辉。

　　一道绿色闪电从哈坎特卡的龙群阵列中冲了出来。

　　那是头体型修长的绿龙，它的鳞片如同最深邃的翡翠，眼中流淌着与其他龙族不同的沉静光芒。

　　它本该在空中维持防线，抵御艾琉诺亚剩余眷族的自杀式冲锋。但它此刻却违抗了所有命令，收敛双翼，像一支利箭般俯冲而下。

　　“耶格德纳思，你在干什么？回到你的位置！”

　　天空中，一头体型仅次于白龙的红龙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那是伏尔冈，脾气最暴躁的战将。

　　被称为耶格德纳思的绿龙充耳不闻。

　　它冲到了撞击坑的中心，在第二波光矛即将粉碎白龙蛋和奥勒留的一瞬间，它猛地挥动翅膀，掀起一阵充满生机的绿色旋风，将奥勒留推开数米远。

　　在飞掠蛋的瞬间，它伸出爪子温柔地抱住了龙蛋。

　　光矛穿过了绿龙的左翼，斜斜擦过龙蛋一角，蛋被削去小块，从缺口中逸散出流沙般的光点。

　　凯伦清晰地看到，那只翠绿的翅膀被光束整齐地切开了一道恐怖的伤口，龙血像雨点一样洒落，浇在焦黑的土地上，竟然瞬间让枯草发了芽。

　　绿龙痛苦地嘶吼了一声，身体在空中踉跄了一下，险些坠落。

　　但它没有松开爪子里的蛋。

　　绿龙借着俯冲的惯性，歪歪扭扭拉升高度，并没有飞回哈坎特卡的阵营，它扭动身躯调转方向，朝着战场的边缘疾驰而去。

　　“叛徒！”这一声怒吼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来自接替了白龙空中指挥地位的红龙。

　　伏尔冈在空中盘旋，巨大的喉囊鼓起，赤红的龙炎在口中汇聚，那是足以将钢铁瞬间气化的吐息。

　　“把伊卡洛的蛋留下！”

　　它喷出了龙炎。一道赤红的火柱追着绿龙的尾巴烧了过去。

　　烈火燎烧着绿龙的尾脊和后背，绿龙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抱紧了怀中的蛋。

　　“伏尔冈！守住左翼，艾琉诺亚的疯子们冲上来了！”

　　另一条龙在空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失去了白龙和绿龙，哈坎特卡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无数发狂的艾琉诺亚眷族正试图从那里撕开一道口子，直扑刚刚占领的地下城。

　　如果伏尔冈去追击叛徒，哈坎特卡的军队可能会遭受重创，甚至刚才的胜利都会化为乌有。

　　红龙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身形。

　　它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黄金瞳孔死死盯着南方。那里，绿龙那残破的身影正护着怀里的白蛋，渐渐消失在南方紫红色的云层和风暴之中。

　　伏尔冈发出了不甘的低吼，鼻孔里喷出两道黑烟，“我会记住你的气味……耶格德纳思。无论你逃到哪里，哪怕是世界的尽头……”

　　它降落在山麓之上，激起混杂着尘土与白灰的烟雾，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那些冲上来的敌人身上。龙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无数敌人化为灰烬。

　　奥勒留跪在那堆白龙留下的灰烬中，手里抓起一把尘土，灰尘散去后，只剩下一条摇晃的银项链，向着天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他哭的是失去了最强的坐骑，还是失去了最忠诚的伙伴？凯伦不知道。

　　凯伦蜷缩在石缝里，看着绿龙消失的方向，又看着漫天飘落的“光之雪”，这场诸神的战斗，伟大的眷族、同伴、敌人最终都化为了灰烬。

　　人类只能像老鼠一样，躲避在战争的缝隙中下意识地祈祷着，

　　“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