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87、番外 士兵回忆录（三） 回忆

　　黎明的赫尔塔克山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被削平的山峰是它折断的脊背，山麓被火焰烧到焦黑的土地则是它背上翻卷的伤口，山脚下干枯的河道流淌着它的血液。

　　天边开始亮起诡异的紫红色厚重云层，那是神明在云层之上交战遗留下的痕迹，据村里幸存的老人讲述，几十年前的天空还是透彻的蓝白色，但凯伦从没没见过。

　　甚至在流传下来的故事中，诸神之间协作共处，造就了繁荣的几千年黄金时代，那个时候的人类只需要负责种植粮食作物，为神献上贡品，便可以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但对于这个时代出生的凯伦来说，饥荒、疾病和战争构成了世界的全部，黄金时代仅仅只是遥远的上古传说。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把卷刃的青铜长矛，这把矛还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比起天上那些飞来飞去的“大人们”，他手里的长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进攻！为了慈悲的造物主！”

　　命令是那个金发男人喊出的。

　　奥勒留·圣克莱帝，神最宠爱的侍从一族的族长。他站在在一头全身雪白的巨龙头顶，无需鞍座也能稳立于龙角之间，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微光，手中的长剑燃烧着肉眼可见的白色烈焰。

　　在他身后，是哈坎特卡大军的主力：身如铁塔的独眼巨魔挥舞着树干般的狼牙棒；全身覆盖着晶体甲壳的虫类不断摩擦着翅膀；还有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灵体，正在发出诡异的刺耳声波，以及无数种凯伦都没怎么见过的种族。

　　而人类，只是走在最前面的肉盾，用来消耗敌人的陷阱，有时候，甚至是行走的口粮。

　　“他们就在前面！艾琉诺亚的余孽！”

　　凯伦咽了口唾沫，跟上了队伍。在这个诸神混战的时代，信仰是一件被生存界定的事，仅仅在三个月前，他还是卡俄涅拉的护卫军新兵，直到被俘虏变成哈坎特卡的人类军一员。

　　他们面对的敌人是“筑岩者”，信奉艾琉诺亚的异族。

　　凯伦第一次见到筑岩者时，差点把尿吓出来。那根本不是生物，只是群会走路的土块和岩石。

　　他们没有脖子，脑袋像是堆在土堆上的石块，皮肤简直是干涸龟裂的河床，肢体则是数块岩石拼接成的不规则触角，暗褐色的缝隙里流淌着某种发光的黏土。

　　但它们是天生的工匠。

　　整座赫尔塔克山被他们挖空了。那些如同蜂巢般精密的地下宫殿，连通着地底深处的矿脉。据说艾琉诺亚不喜欢地表的喧嚣，祂的信徒便在大地母亲的子宫里，为神修建了宏伟的迷宫。

　　现在，哈坎特卡看上了这里。

　　或者说，哈坎特卡想要清理掉艾琉诺亚，这块地盘只是顺带的战利品。

　　数不清的筑岩者从黑暗中涌出。他们没有武器，他们的身体就是武器。他们挥舞着岩石般坚硬的触角，像泥石流一样撞向哈坎特卡的联军。

　　“杀光异端！”奥勒留拔出了那把燃烧着圣火的长剑，剑锋所指，白金的火焰如波浪般席卷而去。

　　战争瞬间爆发。

　　凯伦只能机械地刺出长矛。矛尖刺入筑岩者的身体，就像刺入了一袋干硬的泥土，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褐色的粉尘扬起。

　　那些生物不会惨叫，甚至不会后退。被砍断了手臂，他们就用身体撞击；被削掉了脑袋，剩下的躯干依然在执行着阻拦的命令。

　　人类的方阵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篱笆。凯伦亲眼看到一个同伴被石锤砸成了肉泥，红色的血溅在筑岩者灰褐色的身躯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我们打不过他们……”凯伦绝望地想。人类太脆弱了，在这场诸神的棋局里，连卒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上的灰尘。

　　但哈坎特卡的眷族出手了。

　　那是从云雾中现身的数条巨龙，倾吐死亡的烈焰融化洞穴口的厚重石门。独眼巨魔狂笑着冲进敌阵，将那些土块与地面的杂草一起砸得粉碎。灵体们和声吟唱，锐利的声音将石头震得粉碎。

　　奥勒留驾驭着白色巨龙冲入敌阵，龙翼扇出的风吹倒身下的所有敌人，喷出的寒霜将敌人冻结在地面。

　　他手中的剑挥洒出炽热的光辉，那些坚硬如铁的筑岩者在圣克莱帝的火焰下，就像蜡油一样融化崩解，变成一滩滩冒着热气的烂泥。

　　“神在注视着我们！”奥勒留高傲地大喊，金发在黑暗中飞舞，“粉碎他们！夺取这片土地！”

　　至少他们不用担心天空袭来的援军，艾琉诺亚的龙已经悉数被歼灭，连蛋都被哈坎特卡化为了灰烬。

　　联军如潮水般推进，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泥土尸骸。

　　筑岩者们在节节败退。他们虽然坚韧，但在拥有神力的庞大联军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笨拙而绝望。

　　凯伦跟随着队伍进入了筑岩者建造的地下宫殿，身躯庞大的眷族则停留在外部，拦截任何可能逃出的敌人。

　　凯伦第一次见到这块宏伟的地下空间，无数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支撑起高达百米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模拟着地面的星空。

　　复杂的排水系统像血管一样遍布城市，地下暗河被它们精巧地引导，变成悬在空中的水渠，灌溉着发出幽光的苔藓农田。

　　联军一直进攻到了地下城的最核心区域。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穹顶高得感觉能容纳天空，地面矗立着象征艾琉诺亚的图腾。广场中央没有任何防御工事，只有一圈又一圈的筑岩者，拥挤在图腾下。

　　它们没有进攻。

　　成千上万的筑岩者，无论大小，全部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用身体堆叠成了一座蠕动的巨大土山。最强壮的在最外层，用后背对着敌人的刀剑；稍弱的在中间，彼此手臂挽着手臂，不留一丝缝隙。

　　“它们在干什么？”凯伦喘着粗气，擦着脸上的灰尘。

　　“管它们干什么，杀！”一名幽裔族怒吼着，举起巨锤砸向那座土山。

　　“砰！”

　　碎石飞溅，外层的几个筑岩者被砸成了粉末，但缺口瞬间被周围的同类补上。他们就像是一堵沉默的墙，死死地守护着最中心的东西。

　　透过偶尔被撕裂的缝隙，凯伦瞥见了一眼内部。

　　那是数百个诞生不久只有巴掌大小的柔软泥团。它们在“族人”用身体构筑的堡垒中蠕动着，发出柔软的涌动声。

　　奥勒留并没有因为这一幕而动容。他高举长剑，指向那座土山，眼中燃烧着狂热的虔诚。

　　“清除它们！把这座城市献给哈坎特卡！”

　　狂热的军队涌上去，不断在土山上制造粉末和缺口。

　　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叹息。那声音不属于圣克莱帝，是来自空中更高远的存在。

　　凯伦感到灵魂都在战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深深埋进尘埃里。他知道，那位名为哈坎特卡的神明，将祂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眷族，甚至那个高傲的圣克莱帝，此刻也都恭敬地垂下了头颅，远离土山留下了空间。

　　神明似乎对这场拖延的攻坚战失去了耐心。

　　没有雷鸣，没有爆炸。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白色光束，无视了物质的阻隔，笔直地穿透了赫尔塔克山体，降临在这座地下大厅的中央。

　　光束笼罩了那座由岩筑者堆叠而成的山丘。

　　凯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着巨响。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阵如细沙流过指缝的轻柔“沙沙”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道神光已经消失了。

　　原本堆叠如山的岩筑者，连同它们拼死保护的幼体，全部不见了。

　　不仅是它们，图腾连同大厅中央的地面，都被彻底抹平干净。

　　只有厚厚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粉末，在整个大厅缓缓飘散落下，变成了一场地下的雪。

　　曾经建造了奇迹般地下宫殿的种族，就这样从它们的文明遗迹中彻底抹去了。

　　那漫天飞舞的白色尘埃，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了凯伦的肩膀上，落在了那些眷族闪亮的铠甲上。

　　那是刚才还活生生的生命，现在却成了呛人的灰。

　　金发的圣克莱帝跪在地上，亲吻着那并没有沾血的剑刃，感谢神的恩赐。

　　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狂热攫住了凯伦。在这个如蝼蚁般渺小的时代，面对这种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跪拜。

　　他趴在地上，吸入那些同为智慧生命的骨灰，用尽全身的力气，随着大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

　　“赞美哈坎特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