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74、第一百零二章 死亡之舞 人终有一死

　　圣城，教圣宫东翼的小宴会厅。

　　这里不如帕夏尔宫殿那般恢弘，却有着千年积淀的沉静奢华。

　　墙壁上挂着历代教圣的肖像，烛台是旧神时期流传下来的银器，连餐巾的刺绣都遵循着四百年前的纹样。

　　这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私密晚宴。

　　长桌两侧坐满了身穿紫衣的枢机主教，全是索拉诺家族的嫡系，教圣最信任的叔伯与表亲。

　　他们平均年龄接近七十岁，脸上刻着皱纹与老年斑，眼睛里却闪烁着远比年轻人更锐利的光。

　　此时，宴会的气氛正热烈高涨。

　　“奥雷利安那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首席枢机萨科洛尔切下一片乳猪脆皮，语带嘲讽，“他也不想想，咱们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都多。”

　　“多活的十年可不是白活的。”他对面的伊格诺修枢机接话，这位六十八岁的圣律学权威，此刻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他们那些小动作，教圣陛下早就看在眼里。”

　　伊格诺修是下任教圣最有力的竞争者，只要奥雷利安一死，他在枢机团中的地位将再无威胁。

　　“陛下真是深谋远虑。”另一位枢机附和道，“奥雷利安身边的护卫早就换成了咱们的人。只要那边兵变一开始，双方一交火……呵呵，乱军之中，谁又能保证不流几滴贵血呢？”

　　众枢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王城方向升起那颗最高的烟花。

　　那是约定的信号。一旦烟花升空，就意味着帕夏尔宫殿的计划成功。

　　届时，教圣将启程前往王城，以救世主的姿态平息动乱，接受那位所谓的“真王”回归，重新划分帝国的版图。

　　而他们，作为这场清洗的功臣，自然能分到最肥美的一块肉。

　　“这还要多亏了我们的盟友。”伊格诺修转过头，看向长桌最末端。

　　那里坐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老人，他没有穿神职人员的法袍，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丝毫不输给在座的任何一位紫衣主教。

　　伊格诺修最是殷勤，他几乎是站起身来说话：“这次合作愉快！想必商会也能趁机除掉格罗夫纳这个心腹大患。等奥雷利安一死，我在枢机团内就再无障碍……”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尴尬地笑了笑，重新坐下。

　　长桌末端的老人终于抬起头。

　　“合作愉快，伊格诺修大人。”老人阴鸷的脸上挤出带着皱纹的笑容，“胜利需要耐心，更需要……恰当的庆祝。”

　　老人抬手示意，站在墙角的侍从立刻捧上一个深色陶罐。罐口用蜜蜡封着，上面烙印着某个早已消亡的酒庄纹章。

　　“这是我窖藏四十年的波尔特血酿。”老人用骨节突出的手指轻敲罐身，“全世界只剩三罐。一罐在三十年前的法尔肯晚宴上喝了，一罐在五年前……某个不太愉快的场合消耗了。这是最后一罐。”

　　伊格诺修几乎要流口水了：“这样的珍品……应该献给教圣陛下……”

　　“教圣不饮酒。”老人淡淡地说，已经用银刀划开蜜蜡。

　　混杂着陈年橡木、熟透黑莓、火山矿物的复杂香气立刻溢了出来。

　　侍从为每人斟上深红近黑的酒液。

　　伊格诺修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那么，为即将到来的新秩序，为盖斯利大人。干杯！”

　　盖斯利·凡登，这位不死老龙活到了最后。

　　大厅的吊灯忽然微微晃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轻微的摇晃感，但很快恢复如常，众人四处观望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为我们的伟大，干杯。”盖斯利高举酒杯，周围之人也纷纷举杯迎合。

　　众枢机们将胜利的红酒饮下一口，辛辣而醇厚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盖斯利也缓缓将酒杯凑近嘴唇，却只是沾了沾唇角，并未真的饮下。

　　伊格诺修啜饮一口，闭上眼睛，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表情：“不愧是波尔特……这单宁，这层次……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

　　他忽然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又在老人面前失态了。

　　盖斯利提着酒杯的手放下了，轻轻摇晃着，看着挂壁的酒液，回以礼貌的介绍，“它的特点，在于饮下后令人回味的瞬间。”

　　一名修士匆匆走入宴会厅，枢机们的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看来是瞭望塔传来了信号。

　　修士径直走到伊格诺修身边，贴着他的耳朵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伊格诺修原本微醺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红酒溅满了雪白的桌布。

　　“爆炸？”伊格诺修瞪大眼睛，他转头看向盖斯利，那个老龙面露微笑地回应他的质疑。

　　伊格诺修身边的枢机也意识到情况不对，长桌一端瞬间窸窣交流起来。

　　“盖斯利！”伊格诺修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安排替身是因为……你早就知道？”

　　盖斯利并不理会他们的探讨，又一次举起酒杯。

　　“诸位，今日是我的胜利。”

　　“你敢耍我们！”几位反应过来的枢机主教怒喝着站起身，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卫兵！”伊格诺修歇斯底里地高呼，他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圣殿卫队听从他的调遣。盖斯利只带了几个仆人赴宴，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大门轰然打开，沉重踏步声涌来，枢机们正欲提身寻求庇护，看到的却是挡在宴会厅门口的陌生人群。

　　一批身着礼服的银面具，或举或推，带着提琴、竖笛、长号等乐器，甚至有数人正在搬运三角钢琴，宛然召进一支宫廷乐队。

　　四个仆人打扮的银面具之人跟着最前面的领路者，正朝向餐桌走来。

　　“你们是谁！”伊格诺修大喊，他的卫兵此时不知所踪。

　　“盖斯利，你想干什么？”枢机们转头，现场唯一不慌不忙之人还端坐在上席。

　　“别着急，今晚的戏剧大家还没来得及观赏。”盖斯利放下餐刀，用手帕擦拭了嘴角。

　　啪。

　　宴会厅内的灯光一齐熄灭，仅留最后一束孤悬餐厅正中的吊灯。

　　怀抱骷髅的白发之人，爬上了餐桌。

　　一路走，一路把盘子左右踢蹬到两边，被拨至一边的盘子，被跟着祂身后，沿餐桌两边行走的银面具仆人们纷纷取走。

　　直至最大的那盘烤乳猪被端下，只剩下沾满食物油渍的桌布，洁白双脚在桌布上猛地绷直。

　　站在完美舞台中央的表演者发话了，“女士们，先生们，尊敬的枢机老爷们。”

　　枢机们怒目望视，盖斯利怎么会好心带来一场宫廷戏剧，尤其是戴着黄金皇冠的怪异之人，正搂着骷髅向他们致敬。

　　这全然像盖斯利带来的恐怖警告。

　　击破恐惧空气的是一声小号，随着轻快钢琴声奏响，竖琴配合提琴手开始宫廷乐曲的演奏，整个宴会厅开启了晚间舞会。

　　“你……你……邪神！”萨科洛尔枢机认出了舞台之人，他高声叫喊着向宴会厅门口跑去，突然捂住喉咙栽倒在地毯。

　　身披华丽教袍的枢机们纷纷大张嘴巴，表情扭曲如鬼魅。

　　“呃……啊……”伊格诺修嘴角淌下粉红沫子，青筋暴起的额头和睁圆的双眼，无不展示着他狂热的喜悦。

　　他喉咙里发出碎裂的呃叫，嘴唇逐渐青紫，扑通一下栽倒在面前的龙虾汤里。

　　餐桌之上，白色的身影在蹁跹回旋，祂的舞步无不优雅，宛若盛大聚会厅中的古典交谊舞，祂扶着骷髅的腰，如同对待贵族小姐般温柔。

　　在长号声中，祂搂住骷髅，微微下腰的骷髅头对准了一位仰倒在椅子中的枢机，

　　“愿你们尽情享受美酒与舞蹈。”祂柔声邀请，对面之人将自己喉咙抓出红痕，布满血丝的双眼空瞪着天空，显然已经无法回应祂。

　　祂旋转，跳跃，踏步。白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黄金皇冠歪到一边。怀里的骷髅随着舞姿摆动，骨骼碰撞发出咔哒轻响，像另一种伴奏。

　　祂脚边路过的枢机，正在口吐血色唾沫，抽搐着向一旁仰倒。

　　有的摔在椅子上，有的滑到桌下，有的直接扑在餐盘里。洁白的桌布被染成深红，地毯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银器叮当落地，酒杯滚落碎裂，红酒与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荒愚之神在最后一枚音符散尽时，维持着优美的交叉舞姿，一只手搂住娇羞小姐般的骷髅，另一只手举着一杯红酒，向下倾斜迎着盖斯利的方向。

　　“没想到你居然愿意让你的亲近派参加宫殿宴会。”荒愚之神笑着说道，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胜利需要某些牺牲。”盖斯利也举起杯子对准上祂的祝酒，“我的女儿，我的堂弟，我三分之一的商会核心成员……都在今晚的帕夏尔宫殿里。”

　　“和你交易很愉快。”祂脸上露出爽快的笑容，与盖斯利碰杯，“为我们的胜利，干杯。”

　　“酒里有毒。”盖斯利冷声微笑，他手腕一翻，将自己杯中的红酒缓缓倒在了红色的地毯上。

　　“是哦。”祂低头看向那杯酒，随即举起酒杯，仰头灌下。

　　“味道不错。”祂舔了舔嘴唇，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有点像……权力的味道。”

　　卡尔躺在静思室的床上，终于陷入了沉睡。只有睡着，才能暂时逃离这个现实。

　　梦里，白色影子又来了。

　　但这次的祂不太一样。白色的长袍上沾满暗红色的污渍，像泼洒的红酒，又像新鲜的血。黄金皇冠歪戴着，几缕白发黏在脸颊。

　　“酒喝得太多了。”祂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鲜红的液体。

　　卡尔闻到了，分明是铁锈般的气息。

　　祂醉醺醺地转过来，伸直双手抱住卡尔的脸颊，将他拉向自己的脸。

　　别……靠近我，卡尔想要挪动身体，躲开祂的靠近。

　　可恶，他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只能看着祂的脸愈加临近，白色火焰的眼睛投下的视线，点燃了他的脸和头发，令他感到有如焦灼之焰在脸颊燃烧。

　　荒愚之神用沾满红色物体的唇，缓缓向卡尔的额头贴近。

　　卡尔觉得眉心只有金属扎中的触感，随即祂身上的红色液体被吸引般，流向他的额头，缠绕旋转，凝结成冰冷腥臭的圣冠。

　　他看不到那顶被赐予的冠，压在头顶的触感更像是扎进发间的棘刺之环。

　　祂的声音流着酒之诱惑与血之冷酷，在卡尔头顶回响。

　　“我早就说过，会让你登上教圣之位。”

　　有什么东西在耳边鸣响，炸裂声与晃动声混合在一起。

　　荒愚之神的影像开始扭曲，破碎，被搅动的波纹吞噬。最后只剩那张沾血的脸还保持着笑容，然后连笑容也碎成千万片。

　　卡尔惊醒过来，喘息着平静自己，裹紧被子，他察觉到手心满是汗渍。

　　又是梦，祂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然而门口的异样声音，令他脊背一整寒流涌过，刚刚的响动，分明是房门被破开的碰撞声！

　　他刚想下床，房间门口已经站着数人。

　　两个身穿重型盔甲的高大士兵大步闯了进来，他们身上的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头盔下的眼神冷酷无情。

　　在他们身后，原本那个总是挂着虚伪微笑的罗格斯主教，精致的法袍被扯乱了，帽子也不知去向，此刻正瘫软在门口，被另外两名士兵架着。

　　他颤抖着手，指着床上的卡尔，声音都在发抖：“他……他就是卡尔·圣克莱帝！”

　　士兵将卡尔从床上粗暴拖起。卡尔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但士兵们架着他，像运送货物般向门口走去。

　　“怎么回事？罗格斯主教！这是教圣的命令吗？”卡尔挣扎着大喊。

　　没人理会他的呼喊。士兵们拖着他大步走出静思室，走向走廊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