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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第七十九章 火的新生 必将以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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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露感觉世界正在燃烧,每一口呼吸都在被火焰舔舐。
她在第三区的黑铁塔监狱呆了快一周,悲痛与仇恨交替的地狱中,刚刚恢复的身体重新陷入了高烧。
死刑的日期原本定在昨日,但因为监狱里突然爆发了不知从何传来的铁锈热,几名死刑犯和看守相继陷入高烧和咳血,行刑官以“防止瘟疫扩散”为由,拒绝进入这片被诅咒的区域。
死刑被无限期推迟,但这并没有给艾西露带来幸存的喜悦。
因为她也要死了。
她的意识已经被拖入燃烧的深渊,眼前时常出现令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景象。
有时是父母。母亲坐在餐桌旁,她闻到了白洋葱炖猪肉的香气,但盘子里盛着的是一块块烧焦的木炭。
父亲翻看着报纸,报纸上燃烧着,火焰吞没了征召平民的新闻,吞没了帝国预算局的通告,最后吞没了父亲的脸。
更多的时候,是理查德安。他坐在那间可以俯瞰王城的办公室里,擦拭着眼镜,镜片上反射的双塔港燃烧的工坊。
“必要的牺牲。”他在幻觉中说,声音重叠着莉克丝的音色,“为了更大的善。”
火墙从他的面前升起,令他的身姿变成了黑色的模糊人影,他突然站起来,艾西露看清了在火海中的脸。
那里站着雷文,手里握着那把漆黑的短剑,他朝她笑,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火焰爬上他的裤腿,他依旧笑着,直到整个人化作焦黑的骨架,骨架的手骨还紧紧攥着剑柄。
火焰顺着梦境烧到了现实,她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干裂,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她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上,意识模糊地抓挠着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该死,又传染了一个!”走廊尽头传来狱卒隔着厚厚口罩的闷声咒骂,“这鬼地方没法待了,那是今天的第三个!”
“别去死囚区那边。这铁锈热传染得邪乎,别沾上晦气。”
铁门被打开又关上,沉闷的撞击声让艾西露的头痛欲裂。
她是不是也染上了?也许这样更好……死于瘟疫,总比被当众绞死要体面一些。
“喂!里面的!还活着吗?”狱卒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铁门传来,铁门上的探视窗被粗暴地拉开,提灯的光芒晃在艾西露脸上,“该死,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死在里面烂了吧?”
“我不进去。”另一个声音抱怨道,“昨天老杰克就是进去拖尸体,今天早上就躺床上咳起来了,要去你去。”
“狱医今天也不来了?”
“跟着典狱长快活去了。妈的,他们都在女王的盛宴吃香喝辣,就留下我们搬尸体。”
“别抱怨了,赶紧找个人看看,是尸体得弄出去烧了。”
“现在就剩下刚从外面征召来的志愿医生,给点钱什么都肯干的穷鬼。”狱卒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盘旋,“喂,莫伦医生,你进去看看。典狱长说了,但凡有嫌疑的都得查。”
稳重的脚步声很快走到门前,伴随着钥匙拧动,铁门被粗暴推开。
一束昏黄的提灯光线照了进来,刺得艾西露睁不开眼。
她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防护长袍的身影,斜挎着个医疗木箱。来人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口罩,头上戴着白色的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不……不需要神父……”艾西露虚弱地喘息着,视线模糊,“也……不需要医生……让我死吧……”
“名字。”医生走进来,声音冷硬压得非常低。
“艾西露……阿什芙德……”她下意识地回答,身体本能地向墙角缩去。
“症状?”
“发烧……头晕……”
医生转头对站在门口捂着口鼻不敢进来的狱卒说道:“你们去外面等着。和铁锈热症状非常相似,有传染风险。”
狱卒点头附和,巴不得离这个瘟疫窝远点:“是是是,辛苦了,莫伦医生。我们去走廊尽头等着,有事你就喊。”
牢房里只剩下艾西露和那位莫伦医生。
医生把提灯放在地上,动作迅速地关上了牢门上的探视窗。然后,他快步走到稻草边,摘下了挡住下半张脸的纱布。
“艾西露。”
熟悉的声音让艾西露浑浊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努力聚焦视线,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张脸,消瘦,胡茬凌乱,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弗……弗西?”她以为自己还在幻觉中,伸手想要去触碰,“你也死了吗?”
“我还活着,你也没死。”弗西抓住她滚烫的手,迅速从药箱中掏出水壶和小小的金属盒,“听着,我们时间不多。”
“你怎么进来的?”艾西露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的……盟友搞定了证件。”弗西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着她的瞳孔和脉搏,“我现在是监狱招募的志愿医生莫伦,专门负责处理监狱的疫情。没办法,我的执照被商会盯梢着。”
盟友……艾西露混沌的思维还在打捞着,是指那个或许参与了构陷的斯隆·维洛桑?恐怕只有他这种跟大人物交好的家伙,才有能力搞定行医执照。
她嘴角溢出苦笑,事到如今,是想要搭把手卖个人情?他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她原谅吗?
弗西将装在水壶中的退烧草药喂给了艾西露,“退烧药,能帮你暂时清醒一点,撑过今晚。”
清凉又苦涩的药物滚入喉咙的感觉,让艾西露混乱的大脑终于恢复些许清明。
弗西没有停止动作,他又从金属盒里挖出团颜色诡异的红褐色药膏,闻起来像鱼腥和硫磺的混合物。
“是……什么?”她看着弗西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
“克拉丽莎的杰作。”弗西苦笑一声,开始将药膏涂抹在艾西露的手臂、脖颈和脸颊上,“能帮你模拟铁锈热的皮肤病变。”
克拉丽莎……不知道她听到自己入狱的消息有没有哭鼻子,不过大侦探的化妆术居然在这里派上用场,艾西露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冰凉的药膏涂在滚烫的皮肤上,竟感觉令周身的火焰消散不少。随着弗西的手法,一块块逼真的“铁锈红斑”在艾西露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浮现。
“听好了。”弗西一边涂抹,一边压低声音飞快地通告计划,“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女王正在蜜色月馆举办慈善慰问宴会,专门宴请奋战在抗疫一线的‘帝国公仆’。”
不知怎么,听到伊比娅也参与这个计划,艾西露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弗西警惕地停顿了下,倾听外面的脚步声,那两个胆小的狱卒应该不敢靠近偷听,他转回头继续着涂抹工作,
“她把这附近监狱的高级管理者和一半的狱卒都请去了,有美酒,有美人,还有足以让他们眼瞎的金币。现在留守的只有几个怕死的倒霉蛋。”
他涂完最后一块斑纹,擦了擦手,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明天早班的巡查医生还是我。那个时候我会再来一趟,给你带来假死药。你只要睡一觉,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
她想哭,想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想问外面怎么样了,但她咬住了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所以,我要‘死’在这里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将彻底失去自己的名字,失去过去的一切,哪怕是被污蔑的清白,也再也没有机会在阳光下洗清。
弗西已经迅速收拾着药箱,将最后的道具递给了艾西露,他将瓶子放进艾西露手中按着她的手指蜷曲握住,“只有死人,夜执署才不会继续追查。所以,你要‘活’下去,艾西露。”
之前总是带着疲倦的双眼此刻坚定无比,她能感到从手指上覆盖的温暖,他在将生命力传递给她。
既然那个遵守规则的艾西露已经死了,那就让她彻底埋葬吧。
“我明白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装着通红液体的小瓶。
“道具假血,可以进嘴。”弗西重新蒙起口罩,站起身来,恢复了刚来时作为莫伦医生的姿态,“今晚就开始表演。你要表现得痛苦,要咳血,要让那帮狱卒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
他走到门口,用力拍了拍铁门。
“来人!病人的情况很严重!”他对着走廊喊道。
一个狱卒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帮忙打开了铁门,但他仍旧捂着口鼻离得老远,“怎么了医生?死了吗?”
“快了。”
弗西叹了口气,满是遗憾地宣布:“严重的铁锈热并发症,斑块已经长到脸上了……我给她用了点镇痛的药,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问题。你们最好别靠近,这种阶段传染性最强。”
弗西转过身,指着角落里的艾西露。
借着昏暗的灯光,狱卒惊恐地看到那个红发的重刑犯正痛苦地抓挠着脖子,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块,像是生锈的铁皮长在了肉里。
“呃——救……救命……”艾西露发出痛苦的呻吟,那不是演技,高烧带来的酸痛让她本色出演,她适时咳出一口刚刚含下的假血。
“快出来!别把那晦气带出来!”狱卒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赶着医生离开牢房,将门“砰”地一声带上。
艾西露重新回到了黑暗的世界,隔着铁门,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向着走廊外面渐行渐远。
“明天一早我来确认。”弗西在冷冷地说,“这种高传染性的尸体必须立刻处理,要是拖到变硬了,监狱长的脸色估计会很难看……”
“行行行,都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