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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七十八章 数学 不会撒谎的 ...

  •   卡尔搬着黄铜望远镜,跟着阿涅丝爬上了狭窄的旋转石梯,抵达了高塔的顶端,这里有个半开放的穹顶窗,是旧时观星台的位置。

      阿涅丝指指角落,那里堆着些蒙尘的支架和旧文献,转身走到另一端同样写满公式的地面,旁边用砖石垒起了简易的炉灶。

      炉子边堆叠起来几本旧书,像是旧神时代的教典一类的厚本,却被阿涅丝直接当做板凳坐了下来,她伸手揭开了被炭火煮得开始咕嘟响的陶罐。

      “您是……天文学家?”卡尔脱下斗篷,挽起袖子,将那些支架零件擦净支好,那种熟悉的机械结构让他沉寂已久的手指微微发痒。

      “嘘——”阿涅丝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夸张的噤声动作,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别说那个脏词。在上面,这叫‘妄议天象’,是要被烧死的。我只是个……扫地的。”

      天文的解释权向来是由圣廷的历法厅管理,绝不会容忍这些非官方的私下研究。

      卡尔把黄铜望远镜架到支架上,将镜头对准了天空,小心地拧紧固定旋钮,他忍不住问了:“您要看什么?”

      阿涅丝从陶罐里舀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招招手示意卡尔过来,“塔顶风大,别冻着了,过来烤烤火先。”

      卡尔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是颜色浓厚的粗茶,飘着几根茶梗,不可能比得上圣廷医师给他准备的草药茶。

      他双手握住木杯,感受从手心穿透的温暖,他觉得这个透风的塔顶反而一点都不冷,比他烧着壁炉的官邸要暖和许多。

      他也找了一堆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杂学书籍当做椅子,坐在了塔顶燃烧的热源边。

      卡尔看着坐在书堆中的苍老身影,搅动着雾气蒸腾的水罐,温暖的火光和模糊的蒸汽中,他一瞬竟然恍惚感觉看到了外婆,外婆也曾经在壁炉边握着热茶为他讲些童话故事。

      “天上的朋友。”阿涅丝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灰白的天空,里面竟然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光芒,“我等了它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卡尔慌忙咽下一口茶水,是苦涩的焦枝味夹杂着淡淡的干果回甘,和这位老修女的气质差不多。

      “它很守时。”阿涅丝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比任何人都守时。它不像那些主教,今天说这,明天说那。它也不像神,高兴了就降下神迹,不高兴了就降下神罚。”

      她指了指天空,“它只听命于一种力量。那种力量让苹果落地,也让星辰转动。”

      卡尔吹着热气的动作顿了顿。这种论调,在圣廷里是绝对不符合正统解释的。

      阿涅丝从怀里摸出片磨损严重的镜片,对着光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八岁那年,我们在逃亡的马车上,父亲指给我看天上,扫把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阿涅丝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大概她一个人在这个废弃塔楼守了很久,平时也难得会有人来这种阴暗地方,也许她从未向其他人倾诉过她的故事。

      她伸出黑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它很美,拖着银色的长尾巴,像一条发光的鱼游进黑色的海里。它不凶恶,也不愤怒。它只是……路过。”

      在这个寂静的午后,他们成为了围坐在火炉边享用粗茶的临时“祖孙”。

      卡尔喝着热茶,听着阿涅丝修女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个关于“扫把星”的故事。

      从旧神时代她的观星师父亲连同母亲一起被火刑,再到她如何带着这片镜片,躲进修道院,在这个埋葬知识的废墟里,她可以偷偷计算,还能找到最宝贵的资料,至此蛰伏了整整六十六年。

      卡尔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共鸣。

      他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那是阿涅丝用一生的时间,在故纸堆里寻找的真相。

      “我翻遍了这里所有的垃圾。”阿涅丝指了指周围如山的禁书,“《古神神罚录》、《海妖歌谣集》、《西方观星志》……名字不一样,说法不一样,有的说是剑,有的说是鱼,有的说是妖星。”

      卡尔甚至看到她脚边摊开的发霉书籍,上面圈着一行字,被她用统一语翻译出来:“神历423年,‘审判之剑’横贯天际,疫病流行。”

      “我在算它回来的时间。”阿涅丝重新举起木炭在地上划拉着,“那些主教叫它‘神罚’,叫它‘扫把星’,叫它‘灾祸’。但我父亲告诉我,它只是一块守时的石头,神会撒谎,但星星不会。”

      她指着地上的几个点,“你看,神历423年,它来了。往前推76年,它也来了。再往前76年,它还在。”

      卡尔看着那些跨越数百年的记录,所有关于历史的知识都开始在眼前闪过。

      在圣廷的历史书中,这些年份分别对应着“黑色瘟疫之乱”、“南海海啸”和“贤王之死”。每一件事都被解释为神明对人类罪恶的随机惩罚。

      但在这个老修女的木炭下,它们被一条完美的椭圆线串联在了一起。

      “七十六年……”卡尔盯着那些数字。

      “是的,七十六。”阿涅丝将木炭顶端沿着她计算的公式轻轻划下,“看到了吗?卡尔。不管地上的人在打仗还是在瘟疫,不管换了哪个神坐庄,不管教圣叫什么名字……它总是每隔七十六年就回来一次。”

      她颤抖着手,在椭圆上代表星星的那个点上重重点着。

      “马上,它要回来了。”

      卡尔握着杯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在教会的历史书中,这些年份都被描述为神降下神罚的随机时刻。但在阿涅丝的笔下,它们变成了被计算出的规律。

      这不是神的喜怒无常,仅仅只是宇宙的秩序。

      她一把抓住卡尔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我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抖。我算了无数遍,但我怕……我怕我算错了。我怕父亲骗了我。我怕这六十多年的等待是个笑话。”

      她把木炭塞进卡尔手里,指着地上那段被计算得完美的椭圆轨道。

      “帮我算,孩子。你帮我算算,它什么时候回来?”

      卡尔握紧了木炭,他虽然没学过高深的天文学,但他在机械设计上的天赋让他对数学有着天然的敏感。他迅速浏览着那些公式,那是纯粹的理性之美,没有神学的模糊,只有数字的精准。

      “这几个参数不对,”卡尔迅速进入了状态,他指着其中一行,“大气折射率要修正,还有现在的季节……”

      “好!好!”阿涅丝兴奋地像个孩子,她从破袍子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卡尔,“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算。”

      卡尔接过那块粗糙面包,蘸着热茶吃着,腾出一只手开始在地面写起来。

      一老一少,一个是被遗忘的守墓人,一个是想要逃离神坛的囚徒,在这座堆满谎言的高塔顶端,就着火光与北风,开始计算一颗星星的归期。

      卡尔运用自己在机械书籍中学到的抛物线原理,结合阿涅丝整理的历史观测数据。木炭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粉尘飞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塔楼外的天色渐暗,风刮得更大了。

      卡尔的额头渗出了汗珠。最后一步,最后的轨迹交汇点。

      他的笔尖停住了。

      “怎么样?”阿涅丝凑过来,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什么时候?”

      卡尔抬起头,看着这位在垃圾堆里守望了一辈子的老人,喉咙有些发紧。

      “三天后的深夜,”卡尔轻声说道,“如果云层散开……它会出现在西北方向的天空。”

      阿涅丝瘫倒在书堆中,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冲刷掉了皮肤上的煤灰,露出褐色的底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又哭又笑,紧紧攥着那枚挂在胸前的磨损镜片,“爸爸,你没骗我。它真的很守时。”

      卡尔看着她,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这个充满了疯神、瘟疫、政治阴谋和谎言的圣城里,在这场所有人都在演戏的荒诞剧目中,只有眼前这个被遗忘的老修女,守着一个永恒的真相。

      这颗星星,不属于教廷,不属于商会,也不属于那个荒愚之神。

      它属于阿涅丝。

      也属于每一个敢于在谎言中抬头仰望的人。

      阿涅丝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卡尔,眼中满是慈爱与悲悯。

      “孩子,三天后,再来这里。”

      “我可能……出不来。”卡尔垂下头。

      “你会来的。”阿涅丝神秘地笑了笑,“就像你今天也能到这里来一样。”

      她凑近卡尔,像是安慰般拍拍他的背,“星星会给你指路。那天晚上,我会把塔顶的灯点亮。如果你想看一眼真正的自由,就来陪我这个老太婆,送它最后一程。”

      楼下传来了卫兵换岗的号角声。

      卡尔知道,他的“放风”时间结束了。

      他站起身,看着燃烧的柴火与茶水,他久违地重新感受了童年的那种兴奋。

      “谢谢您,阿涅丝修女。”卡尔重新披上斗篷,郑重地行了一礼。

      “去吧,圣克莱帝的小子。”阿涅丝挥了挥那双沾满墨渍的手,“记住,别信那些穿金袍子的人,信你算出来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9章 第七十八章 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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