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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七十七章 隐者 高塔上的老 ...

  •   圣城的雪已经停了,冻结的冰将圣城包裹在的寂静的纯白中。

      对于卡尔来说,这雪也像彻底冻结了他。自“驱魔大典”的惨剧后,官邸内外的守卫增加了三倍。

      那些身穿银甲的骑士如同雕塑般伫立在每一扇门窗前,美其名曰“保护圣体”,实则是为了防止这位“旧神血脉”做出任何不可控的举动。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流言蜚语的刀尖上。

      “圣克莱帝的真血回归……”

      这句预言不仅让旧贵族们蠢蠢欲动,也让现在的圣廷高层坐立难安。巴尔纳队长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猜忌。

      他必须出去。

      不仅仅是为了透气,更是为了试探这笼子的边界,为了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破局点。但他不能硬闯,那只会坐实他“被邪神蛊惑”或者“图谋不轨”的罪名。

      “我要出去。”卡尔转身,对着门口的两名卫兵说道。

      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回答:“抱歉,卡尔神父。巴尔纳队长有令,为了您的安全,这段时间请您在官邸内静养。”

      “静养?”卡尔冷笑一声,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模仿着记忆中叔叔的样子和表情,微微昂起下巴。

      “外面的瘟疫还在蔓延,信徒们在恐惧中颤抖。而作为圣克莱帝的子孙,你们让我躲在这个暖炉房里‘静养’?”

      他一步步走向卫兵,那种从血脉深处流淌出的压迫感,让这两个底层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昨夜,我听到了真神的感召。”卡尔很快换上了布道时的嗓音,那是他在无数次祷告中练就的技巧,“祂在责备我,责备我的软弱。我需要去赎罪,去一个离天空更近的地方,为这座城市祈祷。”

      “这……”卫兵有些动摇,最近关于“圣克莱帝真血”的传言让他们内心也不安,“可是队长……”

      “告诉巴尔纳,”卡尔打断了他,将圣典举在了胸前,“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拦,导致神罚加剧,导致圣火熄灭……这份罪孽,你们承担得起吗?”

      帝国中心几乎陷入了神罚的恐慌,在这个迷信的年代,没人敢拿神罚开玩笑。

      “您……您想去哪里?”卫兵终于低下了头。

      “圣典编修厅的旧塔楼。”卡尔随口说了一个地点,“那是圣城最清净的地方。我要在那里进行苦修,为世人祈福。”

      那是位于圣城边缘的一座废弃高塔,曾是旧时代的观星台,后来被改造成了堆放废弃文献的仓库。

      士兵考虑了一会,那里远离权力中心,阴冷偏僻,但确实在圣城的安保范围内,而且那里只有一个快死的老修女看守,没有其他出口。

      半小时后,卡尔裹着厚重的白色毛边斗篷,在四名卫兵的“护送”下,踏着积雪来到了这座古老的塔楼前。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霉味和陈旧纸张特有的酸涩气息扑面而来。

      “在外面守着。”卡尔淡淡地吩咐道,“任何人不得打扰我的祷告,否则神罚自负。”

      卫兵们巴不得离这个阴森的地方远点,立刻退到了塔楼外的回廊下。

      卡尔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终于,只有他一个人了。

      塔楼内部空间巨大,螺旋向上的石阶早已磨损不堪。四周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书籍和卷轴,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受潮发霉,这里是知识的坟墓,也是圣廷想要遗忘的历史垃圾堆。

      卡尔漫无目的地沿着书堆间的小径走着,指尖划过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

      《南方异端考》、《机械神学谬论》、《关于星象的八百种谎言》……

      讽刺的是,比起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祈祷书,他对这些被定性为“异端”的禁书更感兴趣。

      就在他走到塔楼中层的回廊时,一阵奇怪的摩擦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擦。

      卡尔放轻脚步,绕过一堆摇摇欲坠的羊皮纸卷。

      在塔楼中部一扇没有玻璃的细缝窗前,跪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色粗布修女袍的老人,身形佝偻得像截枯木。她正趴在石质地板上,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上疯狂地画着什么。

      寒风夹杂着雪花从窗口灌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咳。”卡尔轻咳了一声,试图提醒对方。

      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让开点,”她挥着木炭做出了驱赶苍蝇的姿势,“你挡住光了。”

      卡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抱歉,修女。我是来……”

      “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老人依旧没有回头,她用那只染满了黑墨和煤灰的手指,在地上的一条弧线上重重地点了一个点,“别踩到我的轨道。也别碰我的书。”

      卡尔好奇地凑近了一些。

      地上的图案杂乱无章,看起来像是孩童的涂鸦,无数圆圈和线条交织在一起。

      作为曾经痴迷机械工程的人,他隐约认出了这是某种轨迹测算图,但比他见过的任何齿轮结构都要复杂,

      “这是……”卡尔蹲下身,目光被其中一组复杂的算式吸引,“这是用三角视差法计算的距离?你在算什么?”

      老修女手中的炭笔顿时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她的脸上布满了树皮般的深壑皱纹,眼窝深陷,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

      但当她抬起眼皮时,卡尔心头一震。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老年人特有的死气,反而像是这漫天风雪中,唯一亮着的星。

      “你看得懂?”修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华贵斗篷的年轻人,“你是哪家的小少爷?跑来这垃圾堆里找乐子?”

      “我叫卡尔。”他没有用那些虚衔,只是简单地报了名字,“我……略懂一点几何学。”

      “卡尔……”修女的手顿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卡尔的金发,又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圣克莱帝家的崽子。”

      卡尔心中一惊,“你认识我?”

      “叫我阿涅丝就好。我见过不少你的祖先。那时候这座塔还没装满谎言。”阿涅丝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她的涂鸦,“你们身上总是带着……熏香和金子的臭味。”

      卡尔立刻后退了一步,他身上确实带着官邸常燃的安神香味道。

      她又刷刷几笔写出了数字和公式,“几何学?现在的教会学校还教这个?我以为他们只教怎么把金币塞进赎罪箱里。”

      “他们不教。”卡尔挪到画图边缘,看着地上的算式,在圣廷,计算通常被视为商人的市侩或底层的奇技淫巧,那是他在家中自学基石机械构造时才接触到的知识,“这是……禁忌。”

      “禁忌。”阿涅丝念出来的时候反而像是在嘲笑,手里的炭笔在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椭圆,“真理总是禁忌,而石头从来不在乎禁忌。”

      “石头?”

      “挂在天上的石头。”阿涅丝指了指窗外灰暗的天空,“父亲说过,它们不是神的眼睛,只是些守时的石头。”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跪着,她的膝盖发出脆响。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走到窗边一堆破烂里,翻找出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卡尔,既然你懂几何。”阿涅丝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架磨损严重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刻着早已模糊的旧时代文字。

      她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那就过来搭把手,这身老骨头,已经搬不动了。”她把望远镜递给卡尔,那双枯枝般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还有帮我算算,帮我这个瞎了一半的老太婆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卡尔接过那架沉甸甸的望远镜。

      “确认我的老朋友。”阿涅丝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等到了糖果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在七十六年后回来,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从不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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