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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七十三章 谣言成真 真的是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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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雪。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降雪也覆盖了整个王城,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圣弥堂广场上那些尚未洗净的暗红血迹,也掩埋了那场疯狂大典留下的狼藉。
圣廷对外的宣告很快贴满了大街小巷:驱魔祈福大典上的混乱,是邪教“涅槃之鸟”精心策划的阴谋,他们混入信徒之中煽动暴乱,亵渎神圣。
而圣者卡尔,为了替世人背负这份沉重的罪孽与苦难,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圣体,如今正在官邸中进行神圣的“受难静养”。
至于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币?当然没有在满月之夜变成石头。
这一事实让恐慌的信徒们彻底安了心,他们将此归功于圣者在混乱中仍坚持完成的那场祈福。
贪婪与信仰再次达成了完美的和解,更多的捐赠如流水般涌入“圣库”,仿佛只要交出足够的金币,就能买到一张通往安全岛的船票。
卡尔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雪花扑簌的声响。他的身体确实在受难,被暴民撕扯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神父大人。”那个负责照顾他的小修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药茶,脸上洋溢着惊恐又兴奋的神色,这是他每次从外面带回新消息时的表情。
“今天外面又怎么了?”卡尔接过茶,淡淡地问。
“乱套了,彻底乱套了。”小修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新的谣言……不,现在大家都说是神罚了。”
卡尔微微转头,眼神空洞:“神罚?”
“是的。现在城里都在传,王城遭受了神罚。”小修士吞了口唾沫,“因为荒愚之神已经降临王城了。”
这个名字让卡尔抓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祂居然大摇大摆现身了。
“传言说,那位邪神正在王城玩一个游戏。祂每天会随机挑选一位权贵,赐予祂独特的‘祝福’。今天可能是让公爵变成鹦鹉的奴隶,明天可能就是让哪位夫人爱上一只猫,后天可能让谁的宝贵庄园一夜化成灰……”
小修士的声音颤抖着,“祂就在我们中间,看着我们,嘲笑着我们。大家都说,今天是你,明天可能就是我!”
卡尔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祂不需要散播瘟疫,仅仅只是谣言,便把整个王城变成了马戏团,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成了祂鞭子下的猴子。
原本对谣言嗤之以鼻的贵族们开始恐慌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们,现在每个人都在疑神疑鬼,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被那位喜怒无常的神祗盯上,成为下一个全城取笑的小丑。
仅仅是几天时间,王城的上层社会就陷入了诡异的歇斯底里。有人闭门不出,有人疯狂地向圣廷捐款祈求庇护,还有人开始互相攻讦,指责政敌已经被“荒愚”附体。
“人心惶惶啊,大人。”小修士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卡尔的耳朵,“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加上铁锈热还没消退,大家……大家开始怀念以前了。”
“以前?”
“就是……旧神还在的时候。”小修士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敢继续说道,“虽然那时候规矩多,刑罚也重,还要交很多税,但至少……日子是安稳的。没有这么多疯疯癫癫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变成石头的金币。”
卡尔没有回应。人类的记忆总是善于美化过去。在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惧面前,即使是曾经的枷锁,也会被视作安全的护栏。
“我听打扫圣堂的老嬷嬷都在偷偷念叨,”小修士的声音变得神神叨叨,“说现在的圣廷里都是些伪善者,异端才会横行霸道。只有……只有那个家族的血统,才能镇住这些妖魔鬼怪。”
他偷偷看了卡尔一眼,眼神里多了些许往日未曾有过的敬畏。
“别说了。”卡尔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当然明白旧神时代的掌权家族是谁,“这些话,不要让巴尔纳队长听到。否则你会没命的。”
“是……是……”小修士吓得连忙噤声,端着床头柜上的空药碗匆匆退下。
流言仍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滋长。
卡尔夜间裹着被子,还是觉得深入骨髓的冷,雪夜的风似乎顺着窗缝渗进室内,窗外闲聊的低语也钻了进来,那是楼下正在站岗的老兵。
“还是旧神时代好啊……”
“那时候虽然严苛,动不动就要火刑,但至少……日子是个安稳日子。没有这种把人变成怪物的瘟疫,也没有这种把人变成疯子的神。”
“是啊,那时候圣克莱帝家族还在掌权……”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听说那时候,只要圣火不熄,邪祟就不敢靠近赫尔塔克城半步。”
“你听过那个预言了吗?就是那条……‘当圣廷被伪善者占据,异端横行之时,唯有圣克莱帝的真血回归,才能净化圣火,重铸荣光。’”
“嘘……别乱说,队长正在严令追查散播者呢……”
卡尔将头埋进被子中,挡住了那些闲言碎语,却感到无比窒息。
这也是荒愚之神给他安排的“好戏”吗?
在现在的教廷眼中,这句预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傀儡,反而变成了一个潜在的“篡位者”,一个旧秩序复辟的象征。
教圣对他的态度虽然依旧慈祥,但卡尔能感觉到,官邸周围的守卫增加了一倍。那不仅仅是保护,更是监视,是囚禁。
他被夹在了两股洪流之间:一股是荒愚之神掀起的混乱狂潮,试图将世界推向疯狂;另一股是旧秩序复辟的暗流,试图将他推向神权的王座。
无论哪一边,都要将他撕碎。
根本睡不着,为了不让自己沉溺在那预言带来的窒息感中,卡尔爬起身,点亮了一盏小灯,随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一叠报纸和杂记。
那是小修士为了给他解闷找来的,里面夹杂着各地的奇闻异事和吟游诗人的抄本。
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某地生出了双头牛,某地天降陨石……直到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似乎是从某个南方港口的酒馆里流传出来的歌谣抄录,字迹潦草,还沾着酒渍。
《龙背上的灰烬》
[……在那遥远的死之海中,风沙掩埋了古老的传说。
看呐!那撕裂苍穹的红翼,是烈焰的君王,是毁灭的使者!
但谁能驾驭这暴戾的天灾?谁能让巨龙低下高傲的头颅?
是他!那个灰发的巫师,眼眸如风暴过后的海面,冷冽而深邃。
他骑在龙背之上,手持银色神剑,将龙翼的阴影洒向城镇。
面对冒犯龙威的凡人,他没有降下雷霆,反而将金币如雨点般撒下,饶恕了他们的无知。
听啊!那不是征服的号角,那是……婚礼的钟声?]
卡尔皱着眉头读到这里,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是红龙的新娘,是烈焰选中的伴侣!
他们跨越了种族的禁忌,在死之海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他们将飞向世界尽头的隐秘巢穴,在那无人知晓的深渊。
去孵化那枚灭世的蛋!
当蛋壳破裂之时,世界将在灰烬中重生……]
“噗……”
即便是在如此抑郁的心境下,卡尔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是他自那场噩梦般的大典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巫师?红龙?新娘?孵蛋?
这是哪个喝多了劣质朗姆酒的吟游诗人编出来的三流色情小说情节?
他还记得白之城那些书中的知识,龙根本不需要新娘,也不会孵蛋,这些完全是世人根据想象捏造出来的,而且……
荒愚之神那张恶作剧的笑脸又浮现出来,这也很像是祂为了好玩编出来的谣言。
但那个描述……灰发,灰眼,巫师。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猛然冲开,那场高烧中恢复的记忆总是像碎片般难以拼起来,此刻却无比清晰。
那是北境无尽的暴风雪,是刺骨的寒冷,是那个在雪原上化身为狼的身影。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在简陋的篝火旁,那个少言寡语的青年笨拙地啃着干硬的肉干,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既冷漠又藏着某种他不理解的坚韧。
多米恩。
那个名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却没能发出声音。
卡尔一直以为他死了。
那天在雪原上,为了引开那群穷追不舍的帝国士兵,多米恩独自一人冲向了反方向。卡尔在风雪中狂奔,耳边只有枪声和狼的咆哮。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多米恩,只能在每一个噩梦惊醒的深夜,为那个可能已经曝尸荒野的同伴默默祈祷。
他以为那场短暂的交集,只是两个逃亡者在绝望中的昙花一现。
他不仅活着,甚至……骑上了巨龙,在死之海的天空驰骋。
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像是混杂了震惊与欣慰,以及某种名为“嫉妒”的酸涩之感。
“飞向世界尽头……”卡尔低声念着这句诗。
那是自由的方向。
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最终在半路折戟沉沙的目的地。
多米恩做到了,他逃脱了帝国的追捕,逃脱了命运的枷锁,去往了那个没有人能管束的地方。
而他,卡尔·圣克莱帝,却被困回了这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穿着沉重的华服,扮演着受难的圣人,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真好啊……”
卡尔将那张羊皮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瘟疫、疯子和邪神的王城里,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冬夜里,这张来自遥远南方的荒诞谣言,竟然成了唯一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的东西。
他宁愿相信这个离谱的故事,这一定是真的。
至少,在这个疯狂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还有人是自由的。
还有人,正骑着龙,飞翔在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之上。
“飞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低语。
“……带着我的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