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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七十二章 神罚 一切的罪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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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离开“紫罗兰”茶室后,艾西露便将自己锁在了新租的公寓里躲了好几天。
她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用旧报纸糊住了门缝。她在整理行李,也在整理思绪。
必须马上离开王城,去双塔港,去通知家人。
他们家已经卷入了旋涡,随时有可能陷入危险。她提起包走出房间,向着码头方向走去,她打算今天就乘船南下。
这几日的王城已经不仅是混乱,圣者卡尔倒下后,关于“神罚”的流言像真正的瘟疫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脑髓。人们说,是因为王城藏污纳垢,甚至藏着传播瘟疫的源头,才引来了荒愚之神的注视。
第三区的街道比以往更加空旷,偶尔路过的人也都行色匆匆,用浸过醋的布巾捂着口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陌生人。
她刚拐进通往集市广场的短街,脚步就停住了。
一群人正围在一个被砸毁的面包店前,手里挥舞着木棍、铁铲,甚至还有生锈的菜刀。他们浑浊的眼神里燃烧着狂热,那是长期处于恐惧和饥饿中被压垮的人特有的眼神。
“那个面包师一定私藏了面粉。”
“他把干净的面粉换成了石灰,他是想毒死我们!”
艾西露低下头,试图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通过。
“看那边……”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嘈杂,“那个红发!”
艾西露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提着包加快了脚步。
“别让她跑了,就是她!”那个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和兴奋,几个身影迅速堵住了她的去路。
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在巷子里被她吓跑的光头混混。只不过这一次,他身后不再只有两个跟班,而是跟着十几个手持凶器的愤怒市民。
“真的是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尖叫着,眼神里满是惊恐,“那个红发魔女?”
“错不了!”光头混混挥舞着带着钉子的木棒,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那天在巷子里,她亲口承认的!她说只要她念咒,三天内我们的血就会变成生锈的铁水。”
他撩起袖子,指着手臂上一块早已存在的普通淤青,“她就是瘟疫的源头!她诅咒我了!”
“杀了这个祸害!瘟疫就会停了!”
“烧死女巫!净化王城!”
“真神发怒了,这是神罚!王城里的混乱都是因为有异端!”
“杀了她!平息神的怒火!”
人群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理智是第一个牺牲品。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一个存在的“恶魔”。
一块石头呼啸着飞来,擦过艾西露的额角,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我不是女巫。”艾西露大声辩解,但这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咆哮中。
艾西露转身就跑。
她冲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她对这一带的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本能选择方向。
左转,右转,再左转。
前面的巷口透出一丝光亮,那是通往主干道的出口。只要到了那里,只要混入巡逻队经过的地方……
她冲出巷口,却急急停住了脚步。
那里没有巡逻队,也没有逃生的路,只有一排早就等在那里的人墙。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风衣,戴着半脸面具,胸口别着银色的徽章,造型是独眼的猫头鹰抓着断裂锁链。
夜枭,夜执署最精锐的特别行动队。
身后的暴民追了上来,看见这些黑衣人,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在王城,夜执署的恐怖传说比瘟疫更甚。
“夜……夜执署的大人们……”年轻混混结结巴巴地想要邀功,“我们……我们抓到了那个散播瘟疫的女巫……”
“夜执署办案,全部滚开。”为首的夜枭只是一挥带着皮手套的左手。
暴民们像受惊的老鼠,瞬间作鸟兽散,把刚才还要“烧死女巫”的勇气丢到了九霄云外。
艾西露靠着墙,大口喘息着,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她认出了他们的装备,那是帝国用来处理“内部威胁”的清道夫。
“艾西露·阿什芙德。”领头夜枭拿出盖着鲜红印章的逮捕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因涉嫌走私军火、勾结叛军以及叛国罪,被捕了。”
艾西露惨笑一声,松开了口袋里紧握的拆信刀。
该来的,还是来了。
夜执署的审讯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聚光灯,将艾西露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她被锁在一张坚固的金属椅子上,双手戴着沉重的手铐。
对面坐着的审讯官是个面容阴鸷的男人,他并不急着动刑,甚至还贴心地给艾西露倒了一杯水。
“阿什芙德小姐,或者是……‘伯劳’?”审讯官翻阅着桌上厚厚的卷宗,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你的履历真精彩。战争部秘书,情报贩子,地下组织的联络人……不得不说,你比我们想象的要忙碌得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西露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是个被停职的文员。”
“我们不需要你的口供。”他将档案袋扔在桌上,“因为证据确凿。”
那是几份运输单据和通信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双塔港阿什芙德纺织工坊”如何利用棉花包夹带枪支零件,以及这些货物如何通过海运送往瓦尔拉克抵抗军控制区。
而在每一份文件的末尾,都签着一个名字:艾西露·阿什芙德。
字迹与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伪造了完美的证据,将她安插在武器运输线上。
“我不认罪。”艾西露挺直了脊背,尽管她的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逃跑时的灰尘,“我没有叛国。我是战争部的职员,我要见杜夫上校,或者战争部的法律顾问。”
审讯官只是微微一笑,“杜夫上校因涉嫌同一案件,已于今晨被隔离审查。至于法律顾问……恐怕你等不到了。”
“这是栽赃!是理查德安和斯隆·维洛桑在幕后操作。”艾西露咬着牙辩解起来,尽管她知道这一切很可能也是他们策划的。
“理查德安阁下早就向我们举报了你的可疑行径,他是帝国的忠臣,而你……是潜伏的蛀虫。”很快审讯官收起笑容,身体前倾,眼神变得残忍,“我们还有具体的物证。”
他从身后的档案袋里取出一份刚刚通讯机送达的简报,轻轻放在艾西露面前。
那是封来自南方战区的紧急战报,上面盖着大元帅格罗夫纳的私章。
[双塔港特别军事行动报告]
行动代号:净化
执行部队:第三野战军团突击营
战果:成功捣毁一处隐藏在民用设施内的非法军火组装厂。查获大量“反叛者”制式枪械零件。
他们已经在家乡下手了……艾西露捏紧了那张纸,
“昨天深夜,大元帅的部队突袭了双塔港镇。”审讯官一字一句讲述着,慢慢割开她的血肉,“我们在阿什芙德家的纺织工坊地下仓库里,人赃俱获。”
他很快取出了另一份报告,“为了销毁证据,叛乱分子负隅顽抗,引爆了仓库里的大量无烟火药。。”
审讯官指着报告的最后几行,“引发的大火吞噬了整个工坊,并蔓延至临近的宅邸。由于风势过大,火势无法控制……”
“不……”艾西露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不!那是陷阱!那里根本没有军火!那是你们放进去的!”
审问官没有在意她的表现,只是继续念着他的伤亡报告。
“经初步核查,工坊主多利西·阿什福德,及其夫人,确认葬身火海。”
“至于你的弟弟,雷文·阿什福德……”
“闭嘴!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艾西露尖叫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审讯官并没有停下,“在军队破门时,手持凶器冲向指挥官,试图行刺。”
他的手指在证物描述那里停滞,证物是把漆黑短剑,刻有猎刃商行的印记,他冷冷念出了那个早就既定的结果:“当场击毙。”
艾西露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带着椅子在地上剧烈摩擦。她想要去抓那张纸,想要撕碎眼前这个魔鬼,想要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雷文甚至没能死在战场上,死在他渴望的“正义”里,而是死在了“叛国者家属”的罪名下,死在了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作为生日礼物的短剑。
父母……雷文……工坊……家……全部化为了灰烬。
一切都成了灰烬,只剩下了仇恨。
军官任由她发泄了一会儿,直到她精疲力竭地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嘶哑呜咽。
“报告里没有提到你的姐姐,艾米。”审问官突然说道。
艾西露的喘息停止了。
“事发时不在本地,目前下落不明。帝国有关部门……正在查找。”
姐姐一家在卡俄涅拉……求求你们,逃远了,千万别回来……
审问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连同一份早已起草好的认罪书,推到了艾西露面前。
“阿什芙德小姐,神罚是有选择的。”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如恶魔的耳语,“如果你签了字,承认你是这起走私案的主谋,利用家族便利独自策划了一切……那么这场‘神罚’就会到此为止,我们不会再扩大追查范围。”
艾西露低着头,红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手铐下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所有她珍视的,努力想保护的,都在一夜之间,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焚烧殆尽。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此刻或许正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计算着政治筹码。
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软弱,理想是毒药,正义是权贵手中的玩物。
如果真的有神……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所谓公理与正义的神明……
为何降下火刑的,不是祂?
为何袖手旁观的,是祂?
她颤抖着伸出满是血痕的手,握住了那支冰冷的钢笔。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如果神不降罚……
总得有谁来降罚。
笔尖触碰到纸面,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她的灵魂上,将那个名为“艾西露”的女孩,彻底埋葬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
“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