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42、第七十一章 决裂

　　艾西露坐在飞驰的出租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她堆她已经追踪整理许久的文档资料。

　　维洛桑男爵的工厂记录、运输单据、双塔港镇仓库的租赁契约……所有这些，都是她花费无数夜晚，在战争部的档案室、在第三区的酒馆、在危险的潜入行动中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结合迪明戈刚才透露的信息，这张网的脉络已经清晰得令人发指。

　　斯隆·维洛桑的工厂生产火药步枪零件，理查德安不仅默许，甚至利用学会的运输渠道，将其伪装成纺织机械零件，有些会通过阿什芙德家的仓库中转，最终送往与帝国交战的瓦尔拉克抵抗军手中，在那里零件被批量组装，变成了射向帝国士兵的武器。

　　而她的家人，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被绑在了一辆装满炸药的战车上。

　　她没有回家，而是让马车停在了第二区的一家名为“紫罗兰”的高级茶室后门。这是她和莉克丝约定的紧急联络点，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会启用。

　　她推开那扇包厢的门时，房间被壁炉烤得温暖如春，莉克丝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优雅地搅拌着一杯红茶。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看起来就像是位正在享受傍晚时光的普通贵族小姐。

　　“这么急着见我，甚至动用了紧急暗号。”莉克丝放下茶勺，抬起头，撇出了一个待客的微笑，“是为了理查德安把你踢出局的事吗？”

　　“是为了这个。”艾西露走上前，将所有资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莉克丝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目光在“双塔港”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理查德安还是低估了你的敏锐。或者说，是你那些新朋友告诉了你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你知道？”艾西露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斯隆在利用我家的工厂运送军火？你知道这些武器是送去瓦尔拉克战场的？”

　　“是我们安排的。”莉克丝平静地承认了，她那双深黑眼睛此刻映不出任何色彩，“斯隆只是执行者。这条线路，是学会和斯隆共同搭建的。”

　　“代价？”艾西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们在武装敌人！那些枪会打死帝国的士兵，而那些士兵很多都是被强征入伍的普通人！”

　　“只要商会还能从战争中获利，这场仗就永远打不完。”莉克丝打断了她，冷静地喝了口茶。

　　“盖斯利把战争变成了生意。唯有让这笔生意亏本，唯有让瓦尔拉克的抵抗变成商会无法承受的泥潭，让他们的军费开支超过掠夺的收益，他们才会由于内部的利益撕裂而被迫停战。”

　　“所以你们就往泥潭里扔更多的尸体？”艾西露上前一步，逼视着莉克丝，“用我们自己人的血，去换取商会账本上的赤字？莉克丝，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是最高效的手段。”莉克丝避开了艾西露灼人的目光，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艾西露，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进战争部？你以为杜夫上校为什么会让你当秘书？是我。是我们看中了你的背景，你的聪明，还有你那……并不坚定的立场。理查德安承认你是个值得雕琢的……良才，应当放在更有用的位置。”

　　艾西露哑口无言，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努力，她以为凭借才华赢得的尊重，原来不过是别人剧本里早就写好的安排。

　　“这不一样……”艾西露的声音哑了下来，眼眶发红，“这不是我父亲教给我的理想。这不是为了和平，这是在加剧人类之间的屠杀。你们和商会，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是为了结束它。”莉克丝放下茶杯，有点急切地解释起来，“一旦商会倒台，学会就能主导议会，我们会推行新技术，我们会建立新的秩序……”

　　艾西露猛地后退，她感觉面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她曾经敬仰的领导者，而是一个陌生的怪物。

　　“我无法接受。”她决然地摇头，红发在壁炉火光下如同一团燃烧的怒火，“如果你所谓的‘新时代’是建立在谎言和无辜者的尸骨之上，那我宁愿不要。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帮凶，也不会再当你们的棋子。”

　　“如果你现在走出这扇门，”莉克丝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你就彻底失去了学会的保护。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王城，你会变得非常危险。”

　　“我一直都很危险。”艾西露握住门把手，回过头，眼神中最后一丝对莉克丝的幻想破灭了，“但至少，我会睡得安稳。”

　　艾西露用力拉开精美的包厢门，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砰！”

　　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莉克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雾气终于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玻璃，就如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包厢另一侧隐蔽的小门被无声地推开。

　　理查德安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的黑漆木箱。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主门，又看向莉克丝僵直的背影，加快脚步靠近过来。

　　“她走了。”他说，不是询问。

　　“嗯。”莉克丝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变凉的红茶，“她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了某种道德底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的我。”

　　“我说过，她太天真了。”理查德安走到茶几边，将艾西露留下的那些文件扫进垃圾桶，取下眼镜擦拭了上面的雾气收了起来，“她的道德洁癖终有一天会成为障碍。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将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锁扣。箱子里衬着深红色的绒布，两把银灰色的金属与木质物并排躺着。

　　不是帝国军常见的基石长枪，也不是解缚民使用的粗糙“解放者”。它们有着流畅的金属轮廓，转轮式的弹巢闪着冷冽的光泽，胡桃木的握柄纹理细腻。

　　“斯隆给的图纸最终的成品。学会最好的工匠，用我们能找到的最好材料做的。原定型号为柯尔特M1873。”理查德安拿起其中一把，翻转着枪身，“转轮设计，六发装弹，射程短，但近距离威力足够击穿轻型护甲。斯隆又称它叫‘和平缔造者’。”

　　莉克丝竟忍不住笑了声，武器……和平……它们确实是相互缔造的。

　　“完美的刺杀工具。还有一把备用。”理查德安用手指抚过枪身上精细的齿轮雕纹，“最关键的是，它使用的火药子弹完全不依赖基石能量，不会被能量装置检测到，也不会被反基石屏障干扰。”

　　莉克丝凝视着那两把枪，这就是新时代的武器，当初这个被称为左轮手枪的武器图纸拿到面前时，她从想到实物会是如此优雅……又充斥着杀戮之气，她不得不抽出一支烟点上，“盖斯利那边呢？神之心的下落？”

　　“毫无头绪。他藏得太深了。”理查德安的眉头皱起，“白之城最后的通讯你也看了，如果承载悲悯之神力量的圣瓶因祂本体的陨落而失效，被封印的哈坎特卡就会苏醒。那不再是战争，是……神罚。清洗一切，重建神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在议会上发出的警告，被当成了学会打击对手的政治恐吓。”莉克丝疲惫地按住额角，“盖斯利和托洛克似乎认为，他们掌控的技术能控制甚至利用神之心。狂妄。”

　　“所以，计划必须提前。”理查德安将一把“和平缔造者”推向莉克丝，“你那边怎样？”

　　莉克丝没有看枪。她将头转向窗户，望着外面被街灯渐染的夜色，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塞拉菲妮那边确认了，她同意终结父亲的疯狂统治。”莉克丝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裙摆上。

　　“帕夏尔宫殿的宴会，下个月十五日。盖斯利一定会出席，那是他展示家族权势的重要场合，也是他难得从巢穴中暴露的机会。”

　　“警卫安排？”理查德安点点头。

　　“塞拉菲妮会处理。宴会侍从中会有我们的人，武器带进去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莉克丝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手枪上，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预想之中的冰冷。

　　“格罗夫纳大元帅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谈妥了。”理查德安拍着箱子，“大元帅同意利用这次军备走私案发难。他早就想清洗杜夫上校那些商会安插在军中的钉子了。但这需要一个理由，能让公众信服，又能把火引向商会，同时又不会烧到我们身上的理由。”

　　“替罪羊。”莉克丝几乎咬住了嘴唇。

　　“她会是个完美的替罪羊。”理查德安同样也将视线转向窗户，就像也看到了还在街道行走的身影，“战争部秘书，身份敏感，有能力接触机密文件，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深入调查军需供应链。如果‘发现’她其实一直在为杜夫掩盖罪证，甚至参与走私分赃……”

　　理查德安转动着弹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刺杀计划已经基本确定了，只要盖斯利一死，军部就会立刻介入，塞拉菲妮也会与学会合作接管局势。”

　　杀一人，救千万人。这正是莉克丝一直坚持的“必要的牺牲”。

　　只是这一次，牺牲品里多了一个名字。

　　“不行。”莉克丝打断他，她重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中，她的脸显得苍老了几分。

　　理查德安抬起眼，“所以？”

　　莉克丝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还能看到艾西露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想起了她们在战争部初次见面时，那个女孩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了刚才争吵时，那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的眼睛。

　　“理查。”她轻声唤道，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刚才与艾西露对峙时的锋利。

　　“我在。”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用空着的胳膊环住了她的肩膀，他取过莉克丝手中燃烧的烟，也深吸了一口。

　　“你说得对，”莉克丝将额头微微靠到身边的支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壁炉的声响吞没，“有些同伴，在道路上……是需要放弃的。

　　他们沉默地坐着，听着壁炉噼啪的木柴燃烧声。

　　“由我动手。”理查德安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常，“你不必染血。”

　　他将左轮手枪放回箱子，合上盖扣，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下周五之前解决。”他提起箱子，“在那之前，别再见她了。”

　　莉克丝没有回应。她只是又续上一支烟，看着窗外的昏暗，仿佛要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找寻某个早已模糊的答案。

　　当关门声传来时，她仰靠在沙发中闭上眼，她终于把自己活成了那个她曾经最讨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