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41、第七十章 领袖的会面

　　弗西医生调配的草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艾西露终于在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弗西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烧退了。不是铁锈热，只是重感冒加过度疲劳……虽然症状像得吓人。”

　　艾西露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弗西扶着她喝了些温水，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多久了？”

　　“三天。”弗西将药汁滤进碗里，“你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

　　艾西露接过药碗，小口啜饮。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她租住的公寓，而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墙壁是粗糙的石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

　　“我们在哪？”

　　“解缚民的一个安全屋，地下。”弗西简短地回答，“你病倒后，钩手不放心把你留在疫区附近。况且……上面现在很乱。”

　　“驱魔大典。”艾西露哑着嗓子说，“我昏迷前听说了。”

　　弗西的表情阴沉下来，他放下药钵，从旁边桌上拿起几份揉皱的传单和一份《王城晚报》丢到她被子上。

　　“你自己看吧。”

　　她接过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圣者之泪”谣言引发疯狂，暴民冲击圣台，卫队开枪维持秩序》

　　《教圣震怒，宣布全城哀悼三日，追查造谣元凶》

　　她花了好一会，从用昏昏沉沉的大脑理解了驱魔祈福大典的事，卡尔被拽下神坛，被自己誓言要庇护的人群撕扯抢夺……那会是怎样的恐惧与幻灭？她无法想象。

　　弗西又一边捣药一边把庄园的情况也转告给她。

　　“克拉丽莎呢？”她急切地问，她居然没能早点发现庄园的异状，如果她没病倒的话……

　　“回来了，受了点轻伤，海伍德腿骨裂了，需要静养。”弗西表情严肃，他当时也帮忙处理了伤口，“他们差点折在里面，多亏了……一位盟友提前警告。”

　　“维洛桑男爵？”艾西露立刻想到。

　　弗西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有些奇异：“警告是他传来的。但……事情有变化。等你再好一点……”

　　“我现在就要知道。”艾西露撑起身子，尽管眼前还有些发黑。

　　弗西看着她倔强的眼睛，叹了口气：“领袖同意见你。等你体力恢复，随时。”

　　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后巷。艾西露被要求蒙上黑布眼罩，这在地下组织中是常见的规矩。

　　马车颠簸了很久，当她被搀扶着下车，走过一段充满金属回响的楼梯后，眼罩终于被取下。

　　刺眼的黄光让她眯起了眼睛。适应光线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废弃工厂车间，周围堆满了盖着帆布的机器，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房间中央的灯光下，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正站在一张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

　　“维洛桑男爵，”她率先开口，试图掌握主动权，“感谢您的情报，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

　　那个身影转身走过来，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马甲，内衬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银色的怀表链在灯光下闪烁着精致的光泽。

　　他那头灰金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甚至带着点欠揍的笑容。

　　他优雅地抬起一只手，朝她行了个标准的宫廷贵族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晚上好，艾西露小姐。看来你终于还是决定加入我们这些‘奇怪的秘密’了。”

　　“迪……迪明戈？”艾西露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领袖？”

　　“临时头衔，大家叫着玩的。”迪明戈直起身，摊开双手，“是不是有点失望？”

　　他耸耸肩，走到房间一角简陋的小桌旁，那里放着个锡壶和两个粗陶杯。他倒了两杯热气看起来像是劣质咖啡的东西，递了一杯给她。“坐吧，别站着。”

　　艾西露没接咖啡，也没坐。她站在原地，感觉三天高热带来的虚弱感，正被一种更尖锐的眩晕取代。“所以，你在工厂大火……还有帷幕后……”

　　迪明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明亮起来，甚至带了点自嘲。“啊，被你看到了。真不好意思，那天的‘演出’不够完美。火光……总会让我有点失态。”

　　“至于帷幔后面……”他笑了笑，“总得有点神秘感，不是吗？况且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能不能通过测试。”

　　他抿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真难喝。但没办法，安全屋的预算不包括进口咖啡豆。”

　　艾西露的思绪渐渐从震惊中恢复，开始飞速运转。许多碎片般的线索开始拼合：迪明戈总是神秘消失又突然出现；他对安东尼无条件的支持和保护；他能轻易搞到各种稀缺物资和资金；他在贵族圈与地下世界之间游刃有余的穿梭能力……

　　“为什么是你？”她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坐下。

　　“为什么不能是我？”迪明戈反问，那他之前那副样子挤挤眼，“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这不正是最好的掩护吗？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家伙，正在筹划挖掉他们脚下地基的事？”

　　“那斯隆·维洛桑是？”

　　“斯隆……他确实是我们的盟友。”迪明戈收敛了几分笑意，走到一台机器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至于之前多亏了他及时把庄园是陷阱的消息传出来，不然钩手那帮家伙可能已经变成了烤肉。他有他的渠道和方式，在某些层面，他比我们更容易接触到一些……‘大人物’的信息。

　　“为什么？”艾西露问，“你们有新光了，为什么还要和斯隆这种军火商合作？甚至制造那些……杀人武器？”

　　他站在机器空腔充当的临时火炉边，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溅起。“你亲手摇亮过那个奇迹吧，但奇迹是非常脆弱的。”

　　艾西露知道他在说那个新光原型机，那转瞬即逝的强光，她低下头终于喝了一口咖啡，果然……很难喝。

　　迪明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铜币，对着火光观察着，“金钱可以让它诞生，却不能保护它。在那些贪婪的权贵手中，它不过是另一个用来敛财的玩具。就像基石技术，原本是用来造福人类的，现在却成了商会压榨世界的工具。”

　　他放下铜币，直视着艾西露的眼睛。

　　“所以我们需要土壤。”艾西露喃喃道，她明白了。

　　“是的，土壤。”迪明戈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些代表第三区工厂和贫民窟的密集标记上，还画着简易的社区供应示意。

　　“一片能让它生根发芽，不被权力和资本随意践踏的土壤，我们需要一群能够创造它、使用它的人。但这片土壤还缺保护者。”

　　“所以……你们需要……暴力。”艾西露吐出了那个词，理查德安的话再度浮现：现实就是，没有力量支撑的理想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我们要造‘解放者’的原因。”迪明戈从图纸堆中抽出了一张，正是那张解放者工程图纸，“这也是斯隆带给我们的手段，是不得已的防御。”

　　他用力将图纸拍到桌子上，“我们不是在简单地推广技术，艾西露。我们需要创造一个新时代，三支徽柱是理想的种子，而解缚民，则是它真正的播种者和守望者。”

　　他们会彻底烧掉旧世界，清出一片新土壤，哪怕会用鲜血浇灌土地。

　　这是和莉克丝他们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在烈火中寻找前路的艰难之旅。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身就告诉学会，或者塞拉菲妮夫人？”她试探地问。

　　迪明戈笑了，嘴角挂着狡黠，“你会吗？在理查德安用你家的纺织工坊威胁你之后？在你看过西里恩的样子之后？在你亲眼见过瘟疫和圣弥堂的鲜血之后？”

　　他摇摇头，“艾西露，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甘心只做棋盘上的棋子，你想做那个改变游戏规则的人。”

　　她也挤出个艰难的笑容，是啊，她已经被学会踢出局了，想要回到桌上，就必须成长到拥有棋手的力量。

　　他从桌上杂乱的文件中又抽出一张地图，指向南方沿海的一个点：“说到这个，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我们的一部分……不那么合法的物资运输，有时候会借助南方港口转运。斯隆在双塔港镇有仓库和渠道，零件偶尔会从那里上船，经过卡俄涅拉，再流入瓦尔拉克控制区。当然，是以别的名义。”

　　双塔港，家乡……艾西露从未想过又在这里听到。那条敏感的武器运输线，竟然牵扯到了她的家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

　　迪明戈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补充道：“目前只是少量的谨慎过境。斯隆处理得很干净，用的是合法的贸易外壳。但……你知道的，凡事总有风险。告诉你这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

　　零件……转运……瓦尔拉克……军火商……

　　她脑海里已经把之前的线索组合起来，那个答案要呼之欲出，她恐怕必须找莉克丝问个清楚。

　　“需要我做什么？”许久她终于抬起头，她已经决定好踏入新的领域，

　　“你先好好休息，我们的首席见证官倒下可就麻烦了。之后的行动我们再商谈。”他显然知道她现在刚刚高烧恢复。

　　他走到门口，示意谈话暂告一段落。

　　她即将踏出房门时，迪明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马甲内袋里掏出枚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用两根手指夹着，在她面前晃了晃，脸上又挂起那种挤眉弄眼的调笑表情：

　　“哦，对了，情书。老规矩，麻烦转交给我们亲爱的国王陛下。告诉他，他哥哥想念他……的发明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