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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六十七章 圣像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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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传来了一阵骚动。
原本被卫兵死死拦住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混乱的第一声。
带着疯狂的喊叫声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广场,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圣者的眼泪……只要喝下圣者的眼泪,就能治好铁锈热!”
全场一片哗然。
卡尔转过身,惊恐地望向人群。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突然冲破了卫兵的阻拦,发疯一般爬上了高台。
他满脸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手里挥舞着破旧的玻璃瓶。
“不是祈祷,不是圣水。”男人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是眼泪!你们看,圣者在为我们流泪!”
那个男人指着卡尔。
卡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是的,因为刚才的绝望和祈求,他的眼角确实挂着泪痕。
“我听说了,那天晚上在兽栏里,狮鹫兽快死了,是圣者卡尔抱着它哭泣,他的眼泪滴在伤口上,狮鹫兽才活过来的。”
男人狂热地大喊,像是发现了世界的终极真理,“他的眼泪是神药……能治百病,能治铁锈热……”
“给我一滴,就一滴,救救我老婆!”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理智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当正规的医疗束手无策,当教廷的祈祷毫无作用时,哪怕是最荒谬的谣言,也会变成救命的稻草。
“眼泪……圣者的眼泪……”
“那是真神的露水。”
“救救我的孩子,赐我一滴眼泪吧。”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开始躁动,恐惧转化为了贪婪和疯狂。那个谣言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瞬间传播、变异、发酵。
那是荒愚之神留给他的谣言,生效了。
“不……不是这样的……”卡尔站起身,想要大声辩解,“我的眼泪只是普通的水,那不是神迹……”
但他的声音太微弱了,瞬间被淹没在成千上万人的呐喊声中。
“他在撒谎,他想私藏神恩!”
“他只给贵族治病,不给我们治!”
“抓住他!让他哭,只要他哭了我们就有救了!”
人群疯了。
求生的本能和被煽动的狂热让他们冲破了卫兵的防线。
那些平日里对神职人员毕恭毕敬的信徒,此刻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他们推倒了栏杆,踩踏着前面跌倒的人,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祭坛涌来。
“保护圣者!”奥雷利安脸色大变,尖叫着命令卫兵。
但他自己却在卫队的掩护下,第一时间向后撤退。
卫兵们挥舞着长戟,试图阻挡人群,但在这种数万人的暴乱面前,他们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卡尔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涌来的人潮,看着那些伸向他的密密麻麻的手。
那些手中不再有鲜花和供奉,只有贪婪的抓取。
他没有动,也没有逃。他只是悲哀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哭,想为这荒谬的世界流泪。
但他知道,现在如果流下一滴眼泪,这些人会为了抢夺那滴水而互相残杀,甚至将他撕成碎片。
“哭啊,快哭啊!”
有人冲到了台下,疯狂地摇晃着高台的支柱。
“我们要你的眼泪,给我们眼泪!”
甚至有人扔出了石头,砸在卡尔脚边。
“打他!打疼了他就会哭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恶毒地喊了一句。
这一句话彻底引爆了暴行。
更多的石头、污泥、甚至不知从哪捡来的杂物,雨点般向高台砸来。
卡尔不得不举起手臂护住头部,身体在冲击中摇摇欲坠。
这就是他要拯救的人吗?
这就是他奉献了一切,甚至牺牲了良知想要守护的信徒吗?
荒愚之神的笑声在他脑海中肆虐:“看啊,卡尔。这就是人类,给他们神迹,他们会跪拜你;给他们希望,他们会吞噬你。你不想救他们吗?那就哭给他们看啊。用你的痛苦,来喂养他们的愚昧。”
“不……”卡尔在混乱中喃喃自语,心中一片冰凉。
“抓住他!让他哭出来!”
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从高台上往下拽。
卡尔瞬间失去平衡,摔倒在祭坛边缘。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撕扯着他的华服,抓挠着他的皮肤,有人甚至试图用指甲去抠他的眼睛,只为了逼出一滴“神药”。
“如果眼泪有用,头发……哪怕是血……”他听到有人在嘶喊。
他的视野被无数晃动的手指和扭曲的人脸填满,世界变成了摇晃的肉色与灰色的色块。
人类身体堆叠的重量,压在他刚刚痊愈的肺部,令他发出破碎的咳喘,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脚底扬起的尘土和血腥气。
他能感觉到领口的宝石被贪婪的手硬生生拽走,头顶的圣冠不知滚落哪里,有人正在揪着他的头发想要夺走。
“求求你,圣者大人,给我们一点,只要一点就好……”
四面八方传来的拉扯几乎要撕碎他,身上的刮擦和按压像是无数禽鸟在啄食,要将他彻底分食。
“滚开!退后!”
圣殿卫队的精锐骑士终于冲了进来,他们用盾牌和剑柄无情地击打着疯狂的暴民,试图在人海中撕开一条口子。
一个身强力壮的暴民突破了防线,爬上了高台。他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手里抓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铁条。
他冲向卡尔,高高举起铁条,“求求您赐予我!”
卡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痛楚的降临。
“咻!”
破空的呼哨声,紧接着是血肉绽开的声音。
那个暴民的胸口炸开了朵血花,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下高台。
卡尔震惊地睁开眼。
只见一队身穿黑色制服,装备精良的骑兵,此刻正如黑色的利刃,强行切开了围在卡尔身边的疯狂人群。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中握着一把还冒着烟的基石枪。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了一张冷峻而熟悉的面孔。
是巴尔纳,莱昂诺尔曾经的副官,现在的新任圣殿卫队长。
但他身后的骑兵,身上并没有圣廷的标志,而是没有任何纹章的黑色铠甲,是留在圣廷的持枪小队。
“带圣者走。”巴尔纳冷冷地命令道。
两名骑兵从马上跃下,动作干练地冲上高台,一左一右架起卡尔,几乎是拖着他向后方撤退。
“等等……那些病人……”卡尔还想回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名骑兵粗暴地打断他,“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人群见圣者要被带走,更加疯狂地涌上来,甚至开始攻击骑兵。
“阻拦者,直接开枪。”巴尔纳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枪声接连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民倒在了血泊中。
鲜血的颜色终于让疯狂的人群产生了一丝迟疑和恐惧。
趁着这个间隙,骑兵们护送着卡尔,冲出了广场,向着圣弥堂的深处疾驰而去。
卡尔趴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颠簸,胃中的药汁差点翻涌上来,令他止不住咳呛起来。
他回头望去。
圣弥堂前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高台上是震天的哭喊和咒骂,金币被踩进了泥土里,病人被踩踏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呻吟,人们在烟尘和血腥中互相推搡、践踏。
而那尊巨大的真神雕像,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身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
“看到了吗?”荒愚之神站卡尔刚刚的位置,祂长发在北风中狂乱飞舞,祂仰头高举着双手,愉悦的狂喜之笑从祂口中爆发,无数人聚集在祂的身下,穿过祂的虚影正在争抢被撕碎的衣角与宝石。
祂转头望向卡尔的方向,那萤火的双眼正在熊熊燃烧,祂用手指顺着眼角抹下,两道血泪般的痕迹便沾染祂脸颊一直流淌到嘴唇,嘴角却抹出大的弧度,祂的话语穿透所有嘈杂抵达他的耳边:“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卡尔闭上了眼睛,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眼泪。
但那不是为了治愈谁,仅仅是因为绝望。
这一天,王城的心脏流血了。
而圣者卡尔,在这一天彻底明白,他所处的并非神国,而是充满了疯子与恶鬼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