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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六十四章 证人 ...

  •   艾西露跟着钩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滑腻的青苔上。他们从瑟兰河附近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钻进来,进入了王城细小的肠道。

      他们弯腰穿过一道被炸开的半塌铁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地下蓄水池,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避难所,用粗糙的木板隔出了几个区域。

      几盏用玻璃罐和自制灯芯做成的油灯提供着有限的光明,墙上贴着潦草的标语:“勤洗手”、“煮沸饮水”、“隔离区勿入”。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贫民挤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但并不混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脸上蒙着浸药布巾的白罩衣身影。他们穿梭在床铺之间,为病人喂药、更换绷带、擦拭身体。

      艾西露认出了其中几个,有八小时钟声酒馆的常客,有铁匠学徒,有码头工人,甚至还有两个她曾在蜜色月馆见过的舞女。

      “解缚民的人?”她低声问。

      “一部分是。”钩手点头,“更多的是自愿帮忙的邻居。弗西教了他们基本的护理和隔离措施。没有报酬,但他们都来了。”

      艾西露看到了弗西。

      医生正蹲在一个简易火炉旁,用大锅熬煮着什么,浓烈的草药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弗西抬起头,看到艾西露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你来了。”

      他把盛好的药碗递给旁边一个帮忙的妇女,“正好,我需要有人去第二区弄些奎宁树皮,教会仓库那帮混蛋坐地起价……”

      “我有更重要的事。”艾西露打断他,“西里恩在哪儿?”

      弗西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指了指避难所最深处一个用厚帆布单独隔出的小隔间。

      “在里面。钩手找到他时,他发着高烧,身上有伤……不只是瘀伤。”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做了处理,但有些东西……治不好。”

      隔间里只有一盏小油灯。

      西里恩缩在铺着厚毯子的木板床上,他裹着条破旧毛毯,身体微微发抖,即使睡着了,眉头也紧皱着。

      他比克拉丽莎描述的要更瘦小,黑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那精致的五官轮廓表明他并非出生于这阴暗的地下,而是来自某种优渥的环境。

      “他醒着的时候更糟。”钩手低声说,“会突然尖叫,躲到床底下,说‘老爷要来抓他了’。弗西给他用了镇静的草药,才能睡一会儿。”

      “是考夫曼侯爵,对吗?”艾西露问出了一直以来的推论。

      钩手点头,脸色阴沉:“西里恩·凡·霍恩,霍恩家族最后的子嗣。那个家族在战争中败落,只剩下他和一个老管家。考夫曼用债务陷阱吞掉了他们最后的房产,然后把西里恩‘接’到白石庄园‘照顾’。”他冷笑,“照顾到地下室里。”

      艾西露心中腾起一股怒火。她想起舞会上那个谈论慈善事业的侯爵,想起他那“奇迹般”的康复和神秘的埃利斯顿博士。他们甚至连同阶层的落魄者都不放过。

      似乎感应到有人到来,西里恩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但此刻盛满了恐惧,他看到艾西露,尤其是她醒目的红发时,立刻警觉起来。

      “别过来!”他尖叫着向后缩,差点滚下床,“老爷派你们来的?不……我不会回去……我不会……”

      “西里恩,是我。”钩手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位姐姐来看你,她是来帮我们的,别怕。”

      艾西露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保持与他平视的高度,声音放得极其柔和:“西里恩,你好。我叫艾西露。钩手和克拉丽莎姐姐的朋友。”

      他看清了艾西露,又看了看钩手,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但嘴里依然在神经质地念叨着。

      “老爷是不会死的……他会把我抓回去的……逃跑只会下场更惨……”

      钩手蹲下身,注视着西里恩,问出了那个让他辗转难眠的问题:“西里恩,在庄园里……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叫科尔比?大概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棕黑色卷发,脖子后面有颗痣。他……他很聪明,会识字,会算账。”

      钩手曾经把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甚至为了让他有出息,亲自把他送去了考夫曼资助的“救济学院”。

      “科尔比……科尔比……啊啊!”西里恩的眼眸闪过巨大的恐惧,被抓住脖子般,浑身触电发抖。

      艾西露和钩手同时上前。艾西露用毯子裹住他颤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她不断重复着,感觉怀中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冷得像冰块。

      钩手的脸色铁青,铁钩手捏得咯咯作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等待西里恩这阵歇斯底里的惊恐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在西里恩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艾西露持续的安抚下,他才勉强能重新组织语言,

      “珍珠……老爷叫他‘珍珠’……”西里恩的声音破碎不堪,“但我们……我们私下都叫自己原来的名字……因为不想忘记……外面……还有家……”

      “科尔比……他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回忆,“他那时候很受老爷宠爱,老爷给了他很多特权,给他穿丝绸衣服,让他上桌吃饭,还可以去花园读书……”

      “那天晚上,他突然打开地下室的门,手里拿着沾血的刀,兴奋地告诉我们……他从厨房偷了把刀,他已经杀了老爷,拿到了钥匙。”

      艾西露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那个勇敢的男孩,在绝望中做出的最后一搏。

      “他说,快跑,我们一起跑……”

      西里恩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我们跟着他往外跑……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艾西露握住了男孩冰冷的手。

      “管家、女仆长……还有那个厨师,他们堵住了门。厨师……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厨师,他一拳就把科尔比打翻了。”

      西里恩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想把那段记忆抠出来。

      “我们都害怕厨师,因为他经常会提着那把刀,笑嘻嘻地检查我们的身体……说谁不听话……就会变成他的食材……”

      艾西露感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这种暴行?在王城的贵族庄园里?

      “后来呢?”她坚持问下去,尽管她几乎能猜到答案。

      “我们被重新关回地下室。”西里恩用袖子狠狠擦脸,“我们以为……老爷死了,管家会怎么处置我们?也许会把我们关到死。但第二天……门又开了。”

      西里恩的瞳孔迅速收缩成针尖大小,“站在门口的……是老爷!”

      “什么?”钩手失声叫道,“不可能!”

      西里恩尖叫着:“他是恶魔!没有任何伤口,连衣服都换了新的。他的脸非常生气,我们只知道那代表非常严重的惩罚……”

      “科尔比大叫起来,他说明明看到刀插进了老爷的心口,看到老爷睁着眼断气了!他缩到墙角,我们没法保护他……老爷身后还跟着仆人,我们只能看着他们把科尔比绑到柱子上……”

      艾西露心中的疑惑更多了。心脏被刺穿还能复活?这已经超出了常理。那是替身?不,如果是替身,不可能在第二天就如此完美地出现且震慑住所有人。

      西里恩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老爷把鞭子扔在我们面前……要我们每个人都抽打这个……‘弑主的东西’。”

      他又一次抱紧头,抽搐般地喘气,仿佛回到了阴暗的地下室,“我们只能走过去打他,不然挨打的就是我们,谁打得轻了,还会被老爷抽十鞭……”

      艾西露感到一阵窒息,她能想象那个场景,还有那张狞笑着的脸。

      “科尔比没有叫……”西里恩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知道我们也不愿意打他……他咬着嘴唇,对我们摇头,说‘没事,打吧,我不疼’……他对老爷说他的行为和我们无关,请求不要处罚我们……”

      艾西露用手轻轻拍在他发抖的身体上,但几乎毫无安慰的作用。

      “但是,老爷更生气了……”西里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细碎的呜咽,“他叫停了我们……然后拿来了钳子……还有刀……”

      他已经止不住了,词句堵在喉咙,顺着抽泣才能嘣出,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为当日的情形再次嚎啕,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要说了。”艾西露不忍心地捂住嘴,眼眶发红。

      艾西露紧紧抱着这个破碎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她的眼神越过西里恩的肩膀,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钩手。

      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微微耸动。

      过了很久,西里恩才勉强平静,用嘶哑的声音补充:“厨师说……说他知道怎么处理……更慢……过了很久才……”

      艾西露闭上眼睛,感到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能闻到血腥味,能听到孩子的哭泣,能看到那个叫科尔比的少年最后的眼神。

      “厨师会料理好一切。”西里恩最后喃喃道,似乎因为药效又上来了,他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艾西露把睡着的西里恩轻轻放回床上,盖好毯子。钩手站了起来,金属钩子狠狠砸进旁边的木箱上。

      良久,钩手拔出了铁钩,木屑簌簌落下。

      “准备好了。”他转过身,那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火,“武器、路线、人手,就等一个时机。克拉丽莎说她也会去。那只‘老山羊’的庄园,必须被夷为平地。”

      “我们更需要周密计划。”艾西露打断他,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不是纯粹的私刑复仇,需要找到足够的证据,还有如何用舆论彻底扳倒他……”

      计划正在渐渐成形,嘈杂忽然从外面传来,几个穿着破烂的流浪汉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摞刚从上面分发下来的传单。

      “有救了!”

      弗西皱着眉走过去,“喊什么?进来前先把手洗干净。”

      “医生,上面贴告示了。”一个流浪汉激动得满脸通红,把传单塞到弗西手里,“三天后,圣者卡尔大人要在圣弥堂广场举办‘驱魔祈福大典’,说是要用神力驱散这场瘟疫。”

      “大家都说,只要得到圣者大人的赐福,铁锈热就能痊愈,金币也不会变成石头了!”

      “感谢真神!感谢圣者!”

      三天后……大部分人估计都会出席这场仪式,尤其是上头那些大人物们,考夫曼和他的亲近部下很有可能会坐在前排,庄园的防守估计最为薄弱。

      “行动定在驱魔大典的当晚。”艾西露立刻向钩手下了决心,“而且,全城的注意力,包括治安署和圣殿卫队,都会集中在圣弥堂广场。那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

      艾西露听到隔壁的大厅里传来一阵骚动。那些原本在隔离区里痛苦呻吟的病患,听到这声音后,竟然有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真神没有抛弃我们……”

      “圣者大人……他一定能驱逐病魔……”

      “去广场……只要去了广场就能活……”

      流浪汉正在将传单分发给能起床的病人和志愿者。艾西露接过一张,上面印着卡尔身穿神父袍的画像,下方是华丽的祷文和仪式时间。

      艾西露注视着那张曾经见过的纯净脸庞,圣者吗……在这魔鬼横行的世界中,你真的能够驱逐它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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