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34、第六十三章 乱象

　　艾西露裹着条厚围巾，在通往地下区的封锁线前停下了脚步。

　　木质的拒马横亘在街道中央，后面是荷枪实弹的治安官。他们穿着厚重的冬装制服，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布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更远处，隐约可见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和身穿白色罩袍的身影，看起来像是教会医疗队的人，但他们的任务显然不是救治，而是隔离。

　　“禁止通行。”一名治安官举起手中的长棍挥舞着，“奉圣殿卫队命令，第三区地下出入口实施临时封锁，防止疫病扩散。”

　　“我是战争部职员，有紧急公务。”艾西露试图亮出身份，尽管她已经开始“被休假”了。

　　治安官瞥了一眼她递过来的证件，眼神却更加警惕。“战争部？那更不该进去。里面现在乱得很，‘铁锈热’可不是闹着玩的。长官们说了，所有市政人员一律不得入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减员。”

　　“我只想去八小时钟声酒馆取些文件……”

　　“只准进，不准出。”另一名治安官不耐烦地打断她，“除非你有教圣亲自签发的通行证。否则进去了，就得等到疫情解除才能出来。看您这身打扮，也不像是要进去常住的样子吧？”

　　艾西露只得摇摇头。迪明戈可能还在里面，还有那些普通工人、那些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家庭……他们会怎么样？

　　“物资呢？”她问，“里面的人怎么生活？”

　　“每天上午会放两辆运粮车进去，由教会统一配给。”治安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是为了防止恐慌性抢购造成哄抬物价。好了，女士，请退后，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艾西露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她裹了裹围巾转向来的地方，将那片异常沉默的洞口抛在脑后。

　　回程的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第三区最大的露天集市。

　　那里的景象同样令人不安。往日优雅从容的王城市民，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集市上乱窜。

　　面包房和杂货铺前排起了长龙，人们手里攥着叮当响的金币，眼神里却是要把店主吞掉的疯狂。

　　“金器，金器不会变成石头！收购所有黄金首饰！”当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给我面粉！所有的面粉！还有盐！”

　　“十个银法币！就这袋陈麦子！”一个老妇人死死抱着一小袋谷物，脸上满是癫狂。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艾西露看着衣着体面的绅士为了两袋土豆，竟然把小摞新铸的金法币硬塞给小贩，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毒药。

　　荒谬的流言像瘟疫一样传播着。

　　乱七八糟谣言潮水般涌来，她的头发很快就过气了，没人再关注她的头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第二区的那些大人物，窃窃私语中全是关于上流的好笑谣言。

　　小贩们兜售着廉价的染色镜片，声称是新挖掘的“心灵水晶”；街头剧场在上演“鹦鹉大公”的荒诞剧；码头的工人看着路过的马匹都会吹着口哨调侃这是“男爵的新情人”……而现在，人们又把所有目光转向了口袋中的金币。

　　艾西露只能对眼前的情景摇摇头，她当然不相信金币会变成石头。

　　作为曾经在帝国大学进修过经济学的学生，她太清楚这背后的逻辑了。

　　这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金融恐慌。有人在散布谣言，诱导市民抛售手中的货币，囤积物资。当金法币的信用崩塌，也就是幕后黑手低价回收，完成洗劫的最佳时机。

　　但她现在没时间深究这个，她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回住处。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艾西露没有回头，但加快了脚步，后面的脚步也加快了。她向左转进更窄的岔路，脚步声如影随形。

　　她将手悄悄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那把从战争部顺来拆信小刀，刀身很短，但足够锋利。

　　在感觉越来越接近时，她迅速停下转过身，将小刀对准了跟踪者们。

　　三个男人堵住了巷口。穿着第三区混混常见的破皮夹克，手里拿着短棍和匕首。不是职业杀手，但足够危险。

　　“红发妞，”领头的混混是个光头，左脸有道刀疤，他咧嘴直笑，露出满口黄牙，“走得这么急干什么？”

　　“有事？”艾西露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啐了一口唾沫，“有人出钱，让我们来教教你规矩。特别是关于……嘴巴的规矩。”

　　“哦？”艾西露挑了挑眉，“让我猜猜。是科妮莉亚那个蠢女人？”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猜得这么准。

　　“听说你很会编故事，”另一个年轻混混上前一步，手里的短棍敲打着掌心，

　　“到处跟人说，科妮莉亚小姐根本不是宝石商的后裔，是她爹从北境矿坑里挖出来的矿工女儿，靠着贿赂爵位委员会造假混进上流社会的？”

　　光头也狞笑着逼近，“你知道这让科妮莉亚小姐在茶会上有多丢脸吗？她哭着说要撕烂你的嘴。”

　　艾西露几乎要笑出声。这谣言编得……倒真有几分她的风格，直击要害，羞辱性极强，而且巧妙地利用了阶级焦虑。

　　但她没传这个谣言，她忙着调查军火走私和邪教，哪有空理会这种三流的社交圈撕逼。

　　她之前也确实怀疑科妮莉亚是红发谣言的散播者，不过赌场的调查已经差不多排除了她的嫌疑。

　　艾西露当然也知道，科妮莉亚估计没少在上流圈子“帮”她四处扩散谣言，这条谣言自然让科妮莉亚以为是她艾西露针对性的报复。

　　“如果是我说的，”她冷冷笑着，“我会加上她父亲是因为矿井事故死了三十个工人才拿到第一桶金的。这样更完整。”

　　混混们交换了下眼神，领头的掏出把尖刀比划着，“嘴还挺硬。女爵出钱，要给你点教训。管好你的嘴，别以为攀上了塞拉菲妮夫人就能往上爬。平民就该待在平民该待的地方。”

　　“三个人对付一个女人，”艾西露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了砖墙，“真是体面。”

　　光头挥了挥手，另外两个混混一前一后逼近，准备按住她，“她说了，不要你的命，顶多把你的脸划花，看你以后还怎么用这张嘴到处造谣。”

　　艾西露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打三，胜算几乎为零。跑？巷子太窄，他们堵死了路。喊？这条巷子深处，没人会来。

　　她忽然松开握刀的手，让拆信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确定要动手？”艾西露慢慢解开围巾，让那头红发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展露了一个自信的笑容，“关于我是沼泽女巫后裔的传闻，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

　　艾西露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鲜红如血的长发，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毛，“你们知道沼泽女巫最擅长什么吗？”

　　年轻的混混手里的短棍抖了一下，“什……什么？”

　　“诅咒。”

　　艾西露突然睁大眼睛，那双浅蓝的眸子在阴暗小巷里亮得惊人，“特别是……疫病的诅咒。”

　　她向前迈了一步，三个混混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你们以为铁锈热是怎么来的？”艾西露指了指跟班胖子裸露在外的手腕，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老年斑，“看，你的手上已经有痕迹了。”

　　胖子尖叫一声，慌忙丢掉棍子去搓自己的手腕。

　　“只要我念出一句咒语，”艾西露冷笑着，将那一缕红发缠绕在指尖，像是随时准备弹出一道致死的毒咒，“三天之内，你们的血液就会变成生锈的铁水，你们的肺会像石头一样沉重，你们会在窒息中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块块剥落……”

　　“别……别听她胡说。”光头虽然在吼，但声音明显在发抖，“她……她在虚张声势。那个谣言是假的！”

　　“是吗？”艾西露歪着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科妮莉亚让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给过你们预防诅咒的药水？没有？哎呀，看来她并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呢。毕竟，沾染了女巫气息的人，可是会把瘟疫带回家的……”

　　“妈的，我不干了。”那个年轻混混终于崩溃了，扔下短棍转身就跑，“我不想得铁锈热，我不想死。”

　　“喂，混蛋！”跟班胖子想去拉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艾西露，看着那头在阴郁天光下仿佛真的在隐隐变暗的红发。

　　“疯、疯子……”他慌忙捡起棍子，也跟着跑了。

　　领头的混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他想撑住场面，但腿在抖。

　　“还不滚？”艾西露柔声说，“想当第一个试验品？”

　　混混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踉跄着逃出了巷子。

　　艾西露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腿一软，靠在了墙上，大口喘气，她的演技又经历了一次考验。

　　“精彩。”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西露惊慌抬头，看见钩手正蹲在巷子一侧的矮墙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艾西露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恼怒……他居然一直看着。

　　“从你说‘沼泽女巫’那段开始。”钩手轻盈地跳下来，落地几乎无声，“本来想早点出手，但看你演得这么投入，不好意思打断。”

　　“谢谢。”艾西露收起小刀，整理了一下衣领，“不过下次可以早点。”

　　“早点就没这么好玩了。”钩手笑着挠挠他那头杂乱的短发，“那些蠢货真信了。现在第三区人人自危，什么怪力乱神的谣言都有人信。”

　　“在这个疯了的世道，鬼话往往比实话更管用。”艾西露苦笑一声，“你怎么会在上面？地下区不是封锁了吗？”

　　“老鼠总有老鼠的洞。”钩手没有解释他是如何突破封锁线的，“我上来找点药，刚好撞到你……这出好戏。”

　　艾西露不再多话，她拍拍身上沾的灰，打算早点回去，钩手倒是突然绅士风范起来，跟在她后面说送她回家。

　　“多米恩那小子……怎么样了？”钩手沉默许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起来，似乎因为他来找艾西露就只有这个话题，显得总是聊起来没什么话说。

　　不知是钩手的消息灵通，还是伊比娅通风报信了什么，在艾西露从舞会回来后不久，钩手就自己找上门来，找她要些多米恩来信的消息。

　　艾西露这才知道他们俩居然认识，不过艾西露也清楚，以多米恩的回信风格，这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最后一封信是从沙角港发来，他说要进死之海，让我们等他的消息。”艾西露也在等待他的下一封信，那将意味着好消息。

　　“沙漠啊。”钩手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那片死亡之地，“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愿他命够硬。”

　　他视线恍惚一会又重新看向艾西露，“不过，我这里有另一个消息，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还记得那个孩子吗？从白石庄园地下室救出来的那个。”钩手压低了声音，“西里恩。他醒了，而且精神状态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

　　艾西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现在在哪儿？安全吗？他说什么了吗？”

　　“安全，我们把他藏得很好。”钩手的表情变得严肃，铁钩下意识敲到墙上，“他说了些关于庄园地下室里的其他孩子，关于那些‘拜访’庄园的客人，关于某个……老爷。”

　　艾西露感到一阵寒意：“老爷？”

　　“走吧。”钩手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安全。如果你想听，跟我来。”

　　艾西露毫不犹豫地点头。

　　钩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艾西露紧随其后，将红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跟着走向了被掩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