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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六十二章 流言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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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靠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窗外是冬日苍白的天空,偶尔有寒鸦掠过圣咏大教堂的尖顶。
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但身体仍旧虚弱,高烧残留的酸痛还在四肢游走,咳嗽声时不时从胸腔深处炸开,像要撕裂什么。
医生刚刚离开,嘱咐他必须静养至少一周。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安神香与草药味这段时间几乎从未散去。
仆人每日三次送来温热的蜂蜜水与稀粥,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距离那场井边的崩溃与高烧,已过去数日。
自从莱昂诺尔……不,前圣殿卫队长被调往北境后,他身边的仆人便换了一拨,这座官邸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
既有对这位年轻“圣者”的敬畏,又夹杂着对权力更迭的惶恐。
教圣来过一次。老人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教饰为他祈祷,慈祥得像真正的祖父。
他说了很多话,关于信仰的坚定,关于身体的珍贵,关于圣廷需要他这样的楷模。
“好好休养,孩子。”教圣最后抚摸他的额头,粗糙的指尖刮得他有点难受,“圣城需要你。真神需要你。”
卡尔垂下眼帘,用最温顺的语气回应:“我会尽快康复,继续侍奉真神。”
“咳……咳咳……”回想到教圣的眼神,卡尔感到胸腔又如砂砾般摩擦,忍不住用力咳起来。
“神父大人,该喝药了。”
之前那位小修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是个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脸颊上还有未褪的雀斑,眼神时不时瞟向卡尔,欲言又止。
卡尔顺从地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莱昂诺尔……叔叔,有来信吗?”卡尔把空碗递回去,压制住喉咙深处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还没有,大人。”小修士低下头,连忙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不敢直视卡尔那双毫无光彩的绿眼睛,“北境路途遥远,而且听说那边战事胶着……不过,教圣陛下吩咐过,让您安心静养,不必操心任何俗务。”
“外面……发生什么了吗?”卡尔接过热水润喉。这几天他昏昏沉沉,除了高烧带来的噩梦,对外界一无所知,但今日隔着石墙也能听到外面有点吵闹的喧嚣。
小修士停下了正在收拾药碗的手,随即脸上露出了既想分享八卦又觉得在圣人面前不妥的纠结表情。
“是……是的,大人。最近城里……流传着很多奇怪的消息。”
“消息?”卡尔靠回软垫上,看着天花板边缘的浮雕,“是关于教圣大人的新谕令吗?”
“不……不是那种严肃的事。”小修士似乎憋得很辛苦,终于忍不住说道,“是关于那些贵族老爷们的。街头巷尾都在传,甚至连来教堂做祷告的信徒们都在窃窃私语。”
卡尔微微皱眉。他对贵族圈的了解仅限于那几次不得不出席的礼仪场合,那些涂脂抹粉的面孔在他记忆里大多模糊不清。
“比如?”
“这简直太疯狂了,大人!您绝对想不到他们都在传些什么。”
小修士挥舞着手,“先是战争部那边,听说出了个红发魔女,头发会根据心情变色!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戴上某种‘秘术眼镜’,就能透过衣服看到人的身体……哦,真神宽恕,我是说看到人的灵魂!”
卡尔抿着温润的蜂蜜水嘴角冒出点笑容。头发变色?透视眼镜?这听起来像是三流低俗小说里的情节。
“还有凡登家族,大家都说老盖斯利又有了一个私生子,这次是被一只天鹅生下来的……”
凡登家,他对那些权贵家族并不熟悉,盖斯利晚年深居简出,那位塞拉菲妮夫人也只是在家族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庞大而压抑的家族。
“这大概只是市井流言吧。”卡尔淡淡回应,这些流言明显太过荒谬,只能作为某些茶余的逗乐话题。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或许是平日里被严苛的教规压抑得太久,此刻面对这位据说“仁慈且宽容”的年轻圣者,小修士那张嘴就像开了闸的堤坝,怎么也关不上。
“温索普-柴斯伯格家真正掌权的是那只鹦鹉‘神谕’,其实马克西米利安才是它的宠物,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耳听到那只鸟在书房里用公爵的声音大喊‘否决!否决!’”
卡尔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一只鹦鹉统治着帝国的经济?这听起来就像是荒愚之神会喜欢的笑话。
“还有呢,”小修士这个压抑的官邸里憋了好几天,太需要倾诉了,“关于学会的那位代言人,莉克丝小姐。您见过她吗?”
卡尔摇摇头。他对那位学会的女性高层仅限于名字上的认知,那是活跃在报纸和社交圈的大人物,与他总是围着圣廷的世界几乎没有交叉。
“传闻说……她其实根本不是活人。”小修士压低嗓音,神神叨叨地说,“她如此美丽又聪慧,是因为她是学会造出来的机械炼金人偶!所以她才一直不结婚,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个……那个功能!”
人偶?卡尔读过一些关于炼金秘术的描述,不过那些基本都被划为不切实际的神秘学。机械构造?他不相信学会拥有这种先进的技术,就连古籍中记载的遗落文明也未能制造出完美仿造人类的机械。
“还有还有……”小修士兴奋得脸都红了,“那个总是洁身自好的维洛桑男爵。听说他从战场上退役,根本不是受了什么英勇的战伤,而是因为他……呃,试图对战马不轨,结果被马踢伤了……咳咳,某个地方!据说他在庄园里养了几十匹好马,每天都要和马共进晚餐!”
“咳咳咳!”卡尔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虽然卡尔不认识这位男爵,但他瞬间想起了那位老马,还有那匹名为“风暴”的战马。在那个世界里,骑士与战马的羁绊是神圣而悲壮的。但在这个流言里,这种羁绊被扭曲成了如此荒诞下流的模样。
“最糟糕的是关于钱的。”小修士的笑容收敛了些,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币抚摸着,“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现在的金法币受到了诅咒,如果不尽快花出去,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就会变成毫无价值的石头。这两天集市都快疯了,大家都在拼命买东西,连陈年的霉麦子都被抢光了。”
如果说前面的流言是不切实际的荒诞,关于金钱的流言则更像是某些投机者编造的谎言。
究竟是谁在散播这些奇怪的谣言?卡尔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恶作剧感。
“咳咳……”卡尔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的闷痛让他回过神来。
“神父大人!”小修士连忙上前想帮他拍背。
“我没事。”卡尔摆摆手,平复了一下呼吸,“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小修士脸上的兴奋褪去了,突然变成深深的恐惧和不安。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干涩。
“还有……瘟疫。”
“瘟疫?”卡尔撑起身体,绿色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凝重。
“是的,在第三区地下,靠近那些大工厂的贫民窟里。”小修士咽了口唾沫,“他们叫它‘铁锈热’。”
“是的。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皮肤会变得像生锈的铁板一样,咳出来的痰也是铁锈色的。而且传染得特别快,主要是通过脏水和……那个,□□传播。”
小修士颤抖着说,“大家都说是工厂排出的毒水污染了水源,也有人说是那些穷人太脏了……听说那边的水沟现在都是红色的……”
第三区……卡尔想起了他曾经去过的店铺,如今恐怕已经受到影响。
“教廷……有派人去救治吗?”卡尔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小修士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个……主教大人们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平息关于金币变石头的恐慌,保护教廷的资产。教圣陛下下令封锁了第三区通往地下的部分街道,说是为了防止疫病向上蔓延到第二区。而且……而且那些流言说,这是穷人对神不敬的惩罚。”
这个世界疯了。
鹦鹉在发号施令,人偶在谈情说爱,变态在马上驰骋,富人们忙着把金币换成庄园和古董。而活生生的人,正在像垃圾一样腐烂。
“我想……去看看。”卡尔挣扎着想要坐起。
“咳咳……咳咳咳!”
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卡尔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
“您疯了吗!”小修士惊慌地按住他,“那是瘟疫!会传染的!教圣陛下严令您不得离开官邸半步!”
卡尔推开了修士的手,摊开掌心。苍白的手心里,没有铁锈色的痰液,只有一点透明的唾液。
但他总觉得掌心浮现着铁锈般的纹路。
卡尔喘息着,重新跌回椅子里。他确实没有力气,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是啊,他能做什么呢?
“神父大人,您需要休息。”修士担忧地说,“这种肮脏的消息不该污了您的耳朵。新任的圣殿卫队长大人已经加强圣城的戒备,禁止任何来自王城第三区的难民靠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卡尔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滑进毛毯中。
“是,我就在门外,有事您随时摇铃。”修士恭敬地行礼,收起托盘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间门。
卡尔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睡衣。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被所有人视为能行神迹的手。
它们很干净,修长,白皙。
但在他眼里,这双手上沾满了父亲的血,沾满了欺骗世人的罪孽,现在,似乎还沾染上了远方那些因贫穷和疾病而死的冤魂的铁锈。
“我救不了任何人……”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入金色的发丝中。
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远方踏来,紧接着是修士恭敬却略带惶恐的声音:
“枢机主教大人,卡尔神父刚刚醒来,身体还很……”
“让开。”傲慢的尖细嗓音打断了修士,“教圣陛下有旨意,关于即将在圣咏大教堂举办的‘驱魔祈福大典’,必须由圣者卡尔亲自主持。”
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穿着紫袍的枢机主教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挂着虚伪的标准微笑。
卡尔认得那是伊格诺修枢机主教,深得教圣信任的枢机团成员之一。
“啊,卡尔神父,感谢真神,您看起来精神不错。”伊戈诺修主教满口恭维的语气,看着卡尔的眼神却毫无关心。
“王城的谣言闹得很凶,信徒们都很恐慌。教圣陛下认为,这是展示神迹和安抚人心的绝佳机会。”
主教走近窗边,俯视着虚弱的卡尔。
“准备一下吧,圣者。在满月之日,您又要创造奇迹了。”
卡尔抬起头,看着主教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喉咙里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让他直欲作呕。
但他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遵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