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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六十一章 史诗的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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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冈强有力的翅膀切开气流,身下的死之海沙丘如凝固的海浪般飞速后退。
多米恩紧紧抓住骨刺扶手,虽然已经适应了高空飞行,但当伏尔冈为了寻找上升气流而盘旋经过那片熟悉的绿洲上空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
黄沙之间一汪青绿的水潭,此刻依然平静如初,岸边开满了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妖冶地摇曳。
“遗忘绿洲。”多米恩认出了那个地方,那是他和弗朗修斯他们分道扬镳的地方。
不知道那群疯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争论谁是国王,谁是和平大使。
“哼,你说那个烂水坑?”伏尔冈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带着一丝不屑,“那里长满了‘龙息之泪’,一股子怪味。”
“龙息之泪?”多米恩想起了赫伯特教授那本永远不离手的大书,那个书呆子好像确实喊过这个名字。
“你们人类给起的名字,真难听。”伏尔冈嗤之以鼻,“我们管那叫‘臭草’。那是伴随我们脱落鳞屑生长的一种寄生植物,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会开花。”
巨龙稍微降低了一些高度,似乎是想让多米恩看清楚那些紫色的花朵。
“你居然没被它们的花粉影响?”
“那花有毒?”多米恩大声问道,风灌进嘴里让他说话有些费劲。
“不算毒,对我们龙来说就是点调味粉。”伏尔冈喷了口鼻息,似乎在回味某种味道,“花粉如果融化在水里,那些喝水的小虫子和小动物,喝完就会两腿一蹬,变成花肥。”
多米恩的脸僵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疯狂喝水的所有人。
“那人类呢?”
“人类?”伏尔冈哼了一声,“你们命硬点,大概死不了。就是会脑子坏掉,产生幻觉,大概……就像喝了一百桶劣质假酒?”
果然那些家伙全都中毒了,虽然脑子和之前比也不算坏掉。
伏尔冈拍拍翅膀越过了绿洲,“不过也就疯个两天。等代谢完了,只要没在发疯的时候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顶多头疼几天。”
多米恩:“……”
“看那边,”它用下巴指了指左前方,“那几个小点,看样子刚从宿醉中醒来。”
多米恩眯起眼睛。
在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十二头骆驼只剩下六头,队伍拉得松散而颓丧。
那是正在狼狈返回沙角港的“寻龙远征队”。
此时距离多米恩离开已经过了快三天,花粉的毒性显然已经消退。
他们看起来比来时更加凄惨。
赫伯特教授不再是被捆在骆驼上,而是骑在骆驼背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声懊悔的哀嚎:“龙息之泪!绝对是龙息之泪!龙一定住在方圆五十公里之内!”
“碎颅者”佣兵们个个垂头丧气,他们正互相埋怨着是谁提议把弯刀埋进沙子里的。此刻他们手无寸铁,只能拿着做饭的汤勺和帐篷杆充当武器,举着仅剩的盾牌,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而走在最前面的弗朗修斯……
他身上的丝麻袍已经破成了布条,褪色的梦织纱还裹在脸上,他依然顽强地骑在“勇猛帕拉丁”背上。
诗人正一手抱着已经断了弦的鲁特琴,一手抱着烧焦的诗稿,仰头对着天空大声吟唱着,
“哦,多米恩!我忠诚的挚友!我那被诅咒的灵魂究竟对你说了什么恶毒的语言?金钱?利益?不,那不是我!那是被沙漠恶灵附体的傀儡……”
“他们是不是在说你?”伏尔冈撇了一眼下方。
多米恩坐在背上一动不动,“我不认识他们。”
“那就拿来当开胃菜帮我补充□□力。”伏尔冈忽然降低高度,向下俯冲而去,它的翅膀骤然收拢,差点把多米恩夹住,多米恩脚下几乎要站不稳,跟随气流的颠簸一起震动,猛然下降的冲力令他脑部血液都慢了半拍,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快被离心力扯出喉咙。
弗朗修斯再一次对天空发出悲怆欲绝的咏叹:“回来吧!我的诗篇还没写完,我的史诗缺了主角……”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突然从天而降,打断了诗人的忏悔。
地面上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骆驼惊恐地跪地,佣兵们吓得不断挥舞汤勺却拿不稳。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
弗朗修斯惊恐地抬起头,却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头他在梦中追寻了无数次、在诗歌中赞美了无数遍的红色巨龙,正挥舞着遮天蔽日的双翼,低空掠过沙丘急速滑翔。
巨龙那红宝石般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硫磺与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布满利齿的巨嘴正大大张开,向着他……直直冲来?
他几乎能看清棘齿上的锯纹,夹杂着龙气息的狂舞热气吹向他,几乎能想象那闸刀般合上的巨颚如何连骆驼带人一同扫走。
“咿呀!”龙忽然发出了尖锐到不像龙啸的惨叫,它用力合上大嘴,弓起脖子翅膀都摇晃起来,整个身体几乎是打了个转,擦着驼队堪堪滑过。
掀起的狂风将所有人都扫入尘暴。
弗朗修斯精心打理的卷发被吹成了乱草,梦织纱围巾像旗帜般疯狂舞动,差点把他勒晕。
赫伯特教授的软帽和无数珍贵的笔记草稿一起被卷上了天空,他发出一声心碎的惨叫。
佣兵们刚刚举起的盾牌和武器叮当作响,差点脱手,一个个被吹得东倒西歪,狼狈地趴在地上或死死抱住骆驼。
尽管如此,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庞大身躯的背上,与它共同前进的骑士正在发出命令。
“不可以吃!”巨龙的颈窝处,一个灰发的身影正用剑柄用力戳着龙的脖根位置。
“好痒,那里不行!啊啊啊停下!”龙一边尖叫一边疯狂扑腾,向着天空重新升起。
弗朗修斯被风沙迷了眼,他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半卷诗稿,在狂风中艰难地睁开眼。
下一秒爆发性的喊叫声冲破天际,“啊,看呐!灰发的巫师驾驭着烈焰的天灾!”
他挣脱了试图拉住他的佣兵,向前狂奔几步,朝着天空中的巨影挥舞着手中那条已经脏污的梦织纱围巾。
他用尽肺活量,朝着天空呐喊,声音在沙漠中回荡,“那是我的向导,我的盟友,我们短暂分别只为在此刻见证神迹!
龙翼鼓动的风暴啊,请将我卑微的诗句带至他的耳边——
‘弗朗修斯·德·瓦莱兰,您忠诚的史诗记录官,向您致敬!’“
赫伯特教授双手扶着眼镜,张开的嘴怎么也闭不上,脸上的表情是昏厥边缘的过度激动,“不……不可思议……龙的鳞片……完美的构造……”
佣兵们举起汤勺用力敲击着盾牌,发出杂乱但充满敬畏的铿锵声,像是在为天空中的霸主和那位神秘的灰发巫师献上战歌。
“搞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是你的小队?”伏尔冈在空中小声嘟囔着,用爪子挠着刚刚被戳中的地方,不满地喷了个带着火星的响鼻。
伏尔冈恢复了平稳的飞翔,重新在驼队头顶盘旋上升。
“伟大的龙骑士,您的故事会被带回王城,我将用我的诗篇,让您的名字响彻整个帝国!不,响彻整个世界!”诗人的狂热喊叫还没有停止。
伏尔冈盯着地上的小点观察了一会,“他是不是喝了双倍的臭草水?”
多米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个还在手舞足蹈的身影,淡淡地回道:“不。他就这样。”
“你不和你的狂热信徒们打个招呼吗?”伏尔冈反倒对巫师的队伍产生了点好奇。
“转回去飞低点。从他们头顶,擦过去。”
伏尔冈发出声低笑,胸腔嗡嗡震得多米恩脚底都在发麻,这次他做好准备用力抓紧了骨刺,他们又开始急速俯冲,在驼队头顶几米的距离破风而过。
狂暴的龙翼卷起的飓风瞬间将驼队吹得人仰马翻,所有人都只能紧紧抱住骆驼稳住身形,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噗”地一声,掉在了灰头土脸的弗朗修斯面前。
钱袋口微微敞开,里面是他之前预付给多米恩的金法币,分文未动。
天空中,那巨大的红色龙影没有丝毫停留,双翼一震,再次向着天空涌去。
弗朗修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钱袋,又望向巨龙正在拂过的长尾,他紧紧攥住钱袋,对着天空激动地呐喊,声音在猛烈的风中飘散:
“看到了吗?!这就是强者的仁慈,这就是史诗的注脚。他不仅拯救了世界,还……还退了我们的钱。
这是何等高贵的品格,我一定要把这一幕写进《龙背上的巫师》的最终章!”
赫伯特教授则在沙地里疯狂地爬行,试图抢救他那些飞舞的笔记,嘴里念念有词:“龙翼产生的下沉气流速度……初步测算超过……数据,我的数据……”
龙的影子已经逐渐升起,向着他们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行。
“等等……”弗朗修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他将怀中烧焦的诗稿奋力向上抛去,“带上它。这是我……我们……故事的开始!”
风卷起焦黑的纸片,纷纷扬扬。
伏尔冈看着那四散飘开的纸张,恶作剧般地喷出一小缕精准控制的火焰,将那团诗稿在空气中瞬间汽化,留下一小团炫目的火光,作为对这群狂热凡人的龙族风格“回应”。
而高坐于龙背之上的多米恩,听着身后隐约传来被风撕碎的呼喊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剑和行囊都安稳。
“解决了?”伏尔冈闷声问道,觉得刚才那阵俯冲有点莫名其妙。
“嗯。”多米恩淡淡地应了一声,“债务两清。”
在下方众人更加疯狂的欢呼和泪水中,红色巨龙载着它沉默的巫师,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南方的苍穹。
从此,在南境的酒馆和冒险者口中,除了“圣者卡尔”的传说,又开始流传起另一个更加狂野又充满浪漫的传说:关于一个灰发灰眼的巫师,他如何驾驭红龙,飞向世界尽头。
而这一切,都被一位伟大的诗人亲眼见证,并终将谱写成不朽的诗篇。
而“史诗”的主角多米恩,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盘坐在龙背之上,被高空的风吹到打了个喷嚏,突然想到,回到白之城后,如果老师们问起旅途经历,他到底要不要提起这群……“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