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28、第五十七章 胆小鬼

　　长剑从沙中冲出，用力插进了地面，随即一个身影借着剑的支点，挣扎着从掩盖他的沙堆中爬了出来。

　　多米恩吐掉了嘴中溅满的沙子，看向他的对手，红色的巨龙盘踞在沙海之上，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多米恩视野的全部。

　　事到如今，多米恩也不去试图搞明白为什么这条龙在讲字正腔圆的统一语，刚好也消除了他担忧传译戒指无用的忧虑。

　　看来他们之间可以讲人话，他立刻喊道：“伏尔冈，我来自白之城，我来找你合作……”

　　“白之城？”伏尔冈打断了他，脖子上的棘刺微微耸动，显得更加烦躁，从沙中苏醒的巨龙脾气异常暴躁，它刚刚用翅膀扇出的狂风令多米恩飞出了几米远。

　　“那群背叛者的后代？看在我们处境差不多的份上，滚远点！”伏尔冈巨大的身躯在沙海中不安地扭动，带起一阵阵沙尘暴，“别逼我动手，我的每一分力气都要用来对抗体内的诅咒。杀你，只会加速我的死亡。”

　　多米恩没有后退，反而站起身，朝着伏尔冈走过来。

　　“我需要你的力量！”多米恩大声喊道，用他最大的力气将自己的声音传达给高高在上的头颅。

　　“你向一个身中诅咒在沙里等着咽气的龙乞求力量？神死，其身亦殒……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你们这些后来的小虫子懂什么？找我也没用，我自身难保。”

　　伏尔冈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声浪卷起沙尘，它的一只前爪高高抬起，重重拍在多米恩面前的沙地上，砸出凹陷深坑，冲击波让多米恩后退了半步。

　　“看见了吗？我的力量……在流失。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那诅咒在啃噬我的骨髓，让我的鳞片失去光泽，让我的关节隐隐作痛……”

　　它越说越激动，甚至低下头，仔细地用爪子抠了抠胸前一片鳞甲的边缘，那里确实有些黯淡，“这里，还有这里……该死的，是不是开始松动了？我就知道。”

　　多米恩观察着面前这只疑神疑鬼的龙，这条龙的表现……和传说中的勇武红龙相去甚远。他记得老师们说那个圣瓶和哈坎特卡有关，如果神没有完全陨落，祂的诅咒又会如何生效？

　　霍格尼戈洞穴中残留的狂暴怨力，感觉才更像诅咒，面前的红龙，除了沾满沙土和缺少进食令它外表黯淡消瘦，在攻击上仍旧充满力量，它看起来更像是沉浸在自己即将病入膏肓幻想中的……胆小鬼。

　　“诅咒？是指让你缩在沙里用尾巴攻击人吗？”多米恩举起剑，指向龙的金黄瞳孔，那只眼睛正因恐惧收缩着。

　　“关你屁事！”伏尔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头颅直直向前一探，带起灼热腥风扑向多米恩，但它立刻又缩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它甩动那条能抚平沙丘的巨尾，卷起千吨黄沙，沙浪如海啸般腾起，瞬间将多米恩掩埋。

　　伏尔冈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用尾巴甩了些沙子将沙堆坟墓垒得更高一些，伸出双爪拍拍沙丘顶部夯实沙子，用爪子尖捏起那柄被沙打下来的剑，轻轻插到丘顶。

　　入侵者的坟墓完工之后，伏尔冈便展开双翅扑在沙地上，从胸腔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它的每一片鳞片都在摩擦，翅膀用均匀的频率颤动着，沿着它的周身，层层被激起的沙浪向着整片盆地的边缘扩散。

　　盆地沙海开始沸腾翻滚，连绵的波浪让松软地面化作了踏之即会陷落的泥沼。

　　巨龙的身躯则在缓缓下沉，它不需要用爪子挖掘，它在等待重力将它拉回自己的藏身地，甚至比之前更深。

　　然而，刚刚堆叠的高高沙丘突然炸开。

　　一头灰色的巨狼从沙尘中跃出，抖落身上的沙砾，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死死地盯着巨龙。

　　“还活着？”伏尔冈停止了低鸣，烦躁地摆动着长尾，“真是顽强的害虫。你是想让我把你拍成肉泥吗？虽然我现在骨头都在痛，但我还是能做到的！”

　　巨狼发出威胁的嚎叫，在沙丘上几个纵跃，跳到了伏尔冈贴在沙地的翅膀上。

　　感受到身上的异物，伏尔冈发出一声恼怒的嘶鸣。

　　“好痒！该死的跳蚤！”它翻转身体，想将正在沿着翅膀向脊背攀爬的狼甩落下来，“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你们这些虫子！咯……不要抓我的翅膀窝！”

　　狼死死扣住龙背坚硬似铁的鳞片，随着巨龙的翻滚在沙海中起伏，远看就如在狂风巨浪中驾驭一艘小船。

　　狼开始沿着脖子继续前进，它的目的地是抬起的头颅，那里有脆弱的眼睛和鼻孔，还有能够好好听听话语的耳朵。

　　龙的身躯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有小东西在它敏感的脖子上爬动，激起它鳞片都在不断张合。

　　它将庞大的身躯砸向地面，开始在沙地滚动，想要碾死在喉咙上抓挠啃咬的虫子，那虫子却远比它的行动灵活。

　　伏尔冈见甩不掉累赘，终于有些恼火了。

　　它昂起修长的脖颈，并没有展现出巨龙应有的搏杀姿态，反而像条受惊的蛇一样，一头扎进了沙海深处，然后在几十米外又猛地钻出来，张开大嘴，准备把这个烦人的小东西吞进去。

　　多米恩在它钻地的瞬间松开爪子，在空中调整身形，稳稳落在沙地上，随即又变回人形，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剑。

　　“我不想和你打，我只要你听我说完！”多米恩喘着粗气，烈日和高温正在快速消耗他的体力。

　　“立刻从我的坟墓前滚开！否则我不介意在永眠前，再尝一尝巫师的味道。”伏尔冈怒吼着，将嘴咬向多米恩的位置，当然只吃到一口沙子。

　　多米恩已经闪躲到它头颅几米远的位置，巨龙威慑力虽然强，但它庞大身躯也意味着行动的笨拙，对多米恩来说，只要在它攻击落下之前闪开就够了。

　　伏尔冈齿缝间喷出沙子，随之溢出的还有被彻底激怒的吼叫。

　　它停止了毫无意义的扬沙，荆棘的头颅缓缓逼近多米恩，直到那如圆盾般的金色眼睛停在多米恩不到一米的距离。

　　多米恩能闻到它口中散发出的硫磺味，龙从喉间吐出威胁的低颤之音。

　　“你耗尽了我的耐心，虫子。”伏尔冈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附着了真正危险的震动，“既然你这么想见识龙的力量，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在灰烬中明白，什么是神的诅咒。”

　　它咧开嘴向后收起头颅，高高耸起脖颈，背上的棘刺一根根竖立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扭曲，多米恩感到眉毛都要被烤焦了。

　　龙息！

　　这是龙族最致命的武器，传说中能瞬间融化钢铁，将城池化为焦土的毁灭之火。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另一只手悄悄捏住了缪斯盖特给他的守护符石。

　　伏尔冈的胸腔高高鼓起，颈部肌肉剧烈颤抖，连翼膜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咽喉部位的鳞片缝隙中透出了岩浆般刺眼的红光，那是高热在积蓄的征兆。

　　多米恩甚至能看到层层利齿之中，在深处翻滚的红光，他已经进入了最高警戒的状态，手里捏着那枚守护石，他不知道缪斯盖特的力量能否抵御龙息，甚至做好了面对死亡的觉悟。

　　“感受……远古之怒吧……”

　　伏尔冈的头颅猛地向前甩出，巨口大张……

　　没有预想中毁灭一切的烈焰洪流。

　　“噗——”

　　伏尔冈大张的嘴里，只喷出了一股浓黑呛人的黑烟，伴随着几颗还没消化完的仙人掌刺和沙砾，劈头盖脸地喷了多米恩一身。

　　多米恩举着剑，愣住了。他脸被熏得漆黑，只有两只眼睛还是白的，眨了眨。

　　威严的硫磺火味消失了，只剩下烧焦的气息，不，更像是……烟囱堵住后的废气味。

　　“咳咳咳……咳咳……”

　　伏尔冈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它痛苦地用爪子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眼泪都咳出来了。

　　“完了……”

　　伏尔冈眼里的凶光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恐慌。

　　它高昂的头颅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的沙子扑了多米恩一身。

　　“……看见了吧……咳咳……啊……诅咒……哈坎特卡的诅咒……它开始了……”

　　伏尔冈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边咳边把头埋进沙子里，也不管面前还有个没被烧死的人类，

　　“我的火熄灭了……神啊，这就是背叛的代价吗？我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黑烟就是证明……我就要死了……”

　　它的长尾无力地捶打沙地，那声音就像是给自己敲响的丧钟。

　　多米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眼前这条前一秒还威风凛凛，下一秒就颓废倒地开始自怨自艾的巨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不再听龙叨念着诅咒的话语，这条龙总是不自然地咕噜咳嗽，还有刚刚的喷火积蓄时，他应该看到了……而且他感受到了，确实有微弱的诅咒之怨，但那不属于这条龙。

　　他收起剑，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朝着那颗埋在沙子里颓丧的龙脑袋走去。

　　“伏尔冈，”他踢了踢那坨还在碎碎念的沙堆，“可能不是诅咒的问题。”

　　藏在沙间的龙头轻轻颤动了一下，抖落了盖住它上半张脸的沙子。

　　“你只是，”多米恩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喉咙里卡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