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27、第五十六章 最后的警告

　　整个秋季连绵的阴雨到了初冬还在断断续续，临近傍晚时天空又开始飘落起零散的小雨。

　　艾西露走出战争部大楼时，雨已经下了有一会儿。

　　她刚撑开伞踏下台阶，一辆嵌着学会标志的深灰色马车便叫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已经猜到大概的人坐在车厢内，他今天没穿学会制服，而是一套深色西装，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非正式会议中抽身。

　　理查德安膝盖上还摊着并未翻开的文件，他并没有看文件，而是抬起眼，目光顺着艾西露湿透的裙摆一寸寸向上游移，最后停在她被雨和气氛冻得发冷的表情上。

　　“上来。”理查德安微微撇头示意，身体还靠在椅背上。

　　“副代理先生找我有什么公事？”艾西露警惕地向后缩了缩。

　　“公事？”理查德安轻笑一声，他在昏暗的车厢里注视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今晚没有公事。我办公室新到了一批南方的好酒，口感独特。有没有兴趣……上去喝一杯？”

　　主动邀请她喝酒？这绝不是他平日的风格。她立刻警觉起来，但他的身份让她无法直接拒绝。

　　“您亲自相邀，是我的荣幸。”艾西露只犹豫了一瞬，然后收起雨伞，走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湿冷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我听说，”理查德安摘下眼镜，用鹿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最近流行起一些关于我的……有趣传说。”

　　艾西露当然知道愈演愈烈的“真视之镜”传闻，她犹豫再三要不要先挡住自己，面上却不动声色：“现在全城可都在讨论怎么买到你的同款眼镜。”

　　“的确，多亏了这副眼镜，那些老家伙们倒是更愿意讲真心话了。”理查德安将眼镜架回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凝结了些许带进来的水汽，遮住了他眼神中的情绪。

　　他抬起头，视线透过镜片审视着艾西露，目光在她的红发上停留了片刻，“尽管赔率诱人，但至今没有任何目击报告证实，你的头发曾变成‘动情的纯真金’……即便是在与我多次会面的场合。莫非是……我这副‘真视之镜’失效了，没能看穿你那颗‘多情’的心？”

　　他连开玩笑都并不好笑。

　　“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讨论市井八卦，”艾西露冷淡地回应，“我宁愿早点回家休息。”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理查德安在翻看一份有着厚重火漆封缄的文件，而艾西露则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马车停在辉光齿轮学会总部大楼前。理查德安引着她从侧门进入，乘坐一部需要钥匙启动的升降梯，直达顶层。

　　他的私人办公室占据了整个东翼。当艾西露踏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王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星海，第一区和第二区的光带清晰可辨，而第三区则沉在一片相对暗淡的阴影里，这里应该是王城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

　　房间很大，但陈设极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几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塞满了文件和典籍，另一面墙上挂着赫拉大陆的巨幅地图，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记着复杂的态势。

　　会客沙发附近有淡淡的烟味，不是他身上的，更像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抽过烟，还残留着一点薄荷香气。

　　理查德安理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房间内的椅子拉出长长的阴影。

　　“坐。”他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径自走到窗边的小吧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烈酒，“来自南方的陈酿白兰地，我想你应该会怀念家乡的味道。”

　　他回头看到还在四处观察的艾西露，扫向了干净到几乎空无一物的桌面，“还在找我的烙铁藏在哪里吗？”

　　艾西露感到耳根微微发热，不知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为了掩饰她眼中闪过的怨念，快步走向了准备好的椅子坐下。

　　理查德安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没有直接把酒递给她，而是绕过办公桌，站在了她椅背的后方。

　　艾西露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体温笼罩了下来。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艾西露耳侧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将酒杯递到她唇边。

　　“别急着拒绝，”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这是为你准备的。”

　　“我们到底要谈什么？”艾西露没有立刻伸手，直觉告诉她今夜潜藏的危险远比房间的阴影要多。

　　“有些关于‘火’的事情，我想我们需要……深入交流一下。”他不由分说将酒杯塞进了艾西露手中。

　　她接过那杯酒，没有喝。酒液在杯中晃动，倒映着窗外遥远的灯火。

　　理查德安没有坐到办公椅上，而是斜倚在桌沿，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手里握着酒杯。

　　“我们开门见山吧，艾西露。”他径直叫了她的名字，不再带有任何虚伪的社交，“你玩得太危险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劳伦斯工厂的火，是你放的吗？”

　　艾西露抬头直视着他，“不是。”

　　“但你在现场。”理查德安啜了一口酒，目光透过镜片锁定她，“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不少东西，对吗？比如……某个惊慌失措的纵火者。”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夜执署？还是他有自己的情报网？或许两者皆有。

　　“我只是在调查军需物资的异常。”艾西露维持着冷静，“作为战争部职员，这是我的职责。”

　　“是啊。”理查德安终于坐了下来，就在她对面的办公椅上。他将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是他一贯的审问姿态。

　　“你的‘职责’范围最近扩展得很快。从战争部的文书，到学会的线人，再到塞拉菲妮夫人的‘临时顾问’……现在，又开始插手地下工人组织和非法武器生产线。”

　　“所以学会早就知道？”艾西露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们知道工厂里在生产那些私制武器？”

　　理查德安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必要的筹码。”片刻后，他冷冷地说道，“在这个阶段，任何能削弱商会和圣廷卫队优势的力量，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至于那些武器的流向与结果……那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

　　“利用？”艾西露感到一阵荒谬，“那是私人武装！而且那些工人……”

　　“够了。”理查德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用手指敲着桌子，“我是在告知你。停止所有的越界调查，立刻，彻底。”

　　“所以呢？”艾西露将酒杯扔回桌上，猛然站起身，直视着他，“你要把我踢出局？”

　　“最后的警告，艾西露小姐。”理查德安端起那杯艾西露没碰过的酒，轻轻摇晃着，似乎在欣赏酒液挂壁的纹路。

　　“我们决定暂停与你的深度合作。你只需要维持现状，不要再进行任何调查行动。这是为了学会的策略，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如果我说不呢？”艾西露对上了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

　　理查德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边。

　　那是份帝国边境贸易许可的证件核准书，申请方是“双塔港阿什芙德纺织工坊”，核准部门印章处还空着。

　　“听说最近南方的气候很干燥。”理查德安又一次晃动酒杯，仿佛真的在谈论天气，“很容易……起火。特别是那些堆满了易燃棉花的仓库，一旦遇上一点火星，哪怕是几千公里外飘去的一点火星……都会变成一场‘意外’的灾难。”

　　艾西露的血液几乎凝固。他果然用了这招，直接，卑劣，但又如此有效。

　　“这是威胁吗？”她感到手在发抖。

　　“这是现实。”他没有说完，只是将杯中未动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走回窗前，只将后背对着她。

　　暮色已深，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剪影。

　　“现实就是，没有力量支撑的理想是空中楼阁。现实就是，在你拥有足以保护你所关心的一切的力量之前，盲目的冒险不仅是愚蠢，更是……对你所爱之人的残忍。”

　　艾西露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他，那个剪影中仍旧闪烁着洞穿人心的寒光。

　　此刻她宁愿相信“真视之镜”是真的，至少她能看清这个男人的真心到底藏在哪一层伪装之下。

　　“莉克丝……”艾西露垂下了头，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擦，“她也是这么想的吗？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理查德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僵了一下才用冷漠的神情回答：“莉克丝很欣赏你的才华，也很感激你在战争部做的那些琐事，她需要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珠，“基于我的评和个人考量，我建议你接受安排。”

　　“我明白了。”艾西露将视线从文件移开了。

　　“很好。”理查德安收起文件，“你会得到一段时间的‘假期’。战争部那边，杜夫上校不会找你麻烦。好好休息，陪陪家人，想想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送客之意明显。

　　艾西露转身走向门口，却微微停住脚步。

　　“副代理先生。”

　　“嗯？”

　　“那副眼镜，”她没有回头，“真的能看到人心吗？”

　　“如果它能，”理查德安的嗤笑从背后传来，还有眼镜腿敲在桌上的轻微磕碰，“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砸了。人心……是这世界上最不值得细看的东西。”

　　艾西露走出学会总部大楼，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大衣。

　　如果在今晚之前，她或许还会犹豫，还会为了所谓的“大局”而权衡。

　　但是刚刚的会谈已经撕碎了一切伪装，他们选择了用他们的方式掌握棋局。

　　“去你的大局。”

　　艾西露抹下脸上的雨水，对着学会顶部还亮着的窗户竖起了一根中指，雨夜模糊了远处的景色，说不定那个身影仍然站在窗前盯着下面。

　　如果掌握权力的人只愿意用他们的手段玩弄政治，那么她更想选择愿意和她站在一起的力量。

　　安东尼的新光，解缚民的解放者，至少和她明码标价的伊比娅，甚至……还有遥远南方寻找力量的伙伴。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去查清她想知道的真相。

　　她浑身已经淋湿，口袋的那封信却用油纸保存良好，仿佛还带着沙漠的干燥热风，那是她昨天才拿到的，他发来最后一封通信中断于沙角港。

　　那封信比以往多了整整三张信纸，艾西露刚收到时都惊了一下，信纸上写满了漂亮的花体字。

　　落款是一名叫弗朗修斯的骑士兼诗人，在帮多米恩代笔。

　　她不得不从那堆华丽的辞藻和不押韵的诗句中挑出关键信息，撇去一大堆赞美沙漠和巫师伟大以及龙的幻想之类的无用信息后，她终于搞清了。

　　多米恩平安抵达了沙角港，并且雇佣了一支队伍帮他进入沙漠寻龙。

　　关于卡尔阁下，他那翡翠般的眼眸，确曾映照过北境的苍茫风雪，如今圣城的幽风吹拂额发，灵魂共鸣与命运和弦……这不重要。

　　他说如果他成功找到盟友，会寄来回信，诗人会创作三千行叙事长诗……这不重要。

　　如果失败……倘若……是说倘若，命运最终让我们这支追寻史诗的队伍，与那古老的巨龙一同湮灭于风沙，那也是骑士与巫师最荣耀的归宿……这不重要。

　　信件的最后一张纸背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他在胡说八道。不用等待，也不必寻找。忘掉我。

　　她看向漆黑的空中，她当然不想忘掉，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他找到了那个新的变数，找到了属于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