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24、番外 纵火焚己者

　　黑暗，迪明戈的脚又一次踏上这里，他知道，这是他的梦境。

　　天地间浓稠的黑暗掩盖一切，他四处摸索，想要找到光明。

　　啪嚓，点火般的声音，他的面前忽然如掀开火纹的帷幕，燃烧的火，爬上了面前的黑暗。

　　瞬间，冲天火光的照耀下，被橘红映衬的巨大建筑阴影显露出来。

　　火舌如嶙峋骨爪在黑暗中抓挠，噼啪的燃烧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时而伴随焦黑梁柱从屋顶坠落。

　　这里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唯一的温暖，却在燃烧一切，毁灭一切。

　　被火焰包围的木质谷仓，近两米高的谷仓大门如张开的巨口，往里看，是舔舐空气的烈焰。

　　在那张巨嘴面前，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那孩子在仰望这座燃烧的谷仓，火光将他背影的边缘染上橘色，那件白色睡衣，和迪明戈现在穿着的一样。

　　迪明戈如同脚步被吸引，一步步迈向谷仓，走向那个背影的背后。

　　然而他还未接近，身影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那孩子的脸，迪明戈记得，和自己小时候的一样，就像十二岁的自己站在了他的面前，同样的头发，同样的面容。

　　小时候的自己突然笑了，他用自己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然后转身向着谷仓大门奔去，他的身影如小小雨燕即将坠入火焰的怒涛中。

　　迪明戈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拽住他，然而他挥向前方的手中有什么，令他没有松开手指。

　　他看到了，自己右手中握着一个燃烧的火把。

　　黑暗中的火，由他引燃。

　　火把落地的瞬间，所有的黑夜被照亮，火焰覆盖一切，包括迪明戈的身体，他感到自己即将被吞噬。

　　月色微微照到的床头，黑色的身影从床铺中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又是那个梦……那个他亲手点燃了谷仓，烧死了弟弟的梦，迪明戈摸着额头，感觉还能闻到手中残留的煤油味，燃烧的仓库像极了那个谷仓，他在那瞬间感觉自己掉进了噩梦。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尽管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意外，但这个念头就像他手中的火把一样，在他十二岁以后的每一个夜晚，灼烧着他的灵魂。

　　和自己一样的脸，他明白，那是道奇·冯·卢米埃瓦尔，卢米埃瓦尔家的双生子中的弟弟。

　　戴斯蒙德不喜欢道奇。

　　自有记忆起，道奇那张脸就跟随戴斯蒙德左右，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一样的是经常挂上眼泪和鼻涕。

　　道奇总是喊着哥哥，抓着他的手，一开始他还很照顾弟弟，但是久而久之，他就不想要这个跟屁虫了。

　　道奇总是跟他形影不离，他总是要想办法甩脱道奇。

　　将道奇哄到房间，然后戴斯蒙德就关上门，任由道奇在里面哭泣，最后被哭声引来的仆人放出来。

　　戴斯蒙德呢？已经去找他自己的伙伴玩去了。

　　道奇总喜欢盯着些没用的东西，一动不动，后来他还迷上了抓青蛙。

　　不，更可怕的是，他拿刀剖开青蛙，用金属触碰青蛙腿，那些腿弹跳的时候他反而开心笑着。

　　他很古怪，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但是又愿意和戴斯蒙德说话。

　　他总喜欢一些固定的动作，一定要按顺序做，否则他就会生气或者大哭。

　　戴斯蒙德不得不在贵族小姐们嘲弄的目光中，掰开弟弟死死攥紧的手指。

　　他逃向花园，逃向那些充斥着香水与虚伪奉承的社交场，好避开弟弟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社交场上一直在流传，卢米埃瓦尔家族将会被魔鬼吞噬。

　　所以道奇是家族的耻辱，是诅咒的象征。

　　直到那场“净化”一切的大火，给了他一个永久的解脱。

　　也给了他一个永恒的刑期。

　　迪明戈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诅咒被清除了？他笑了。

　　家中保持着之前的生活，直到父母的马车失控坠进冰河，卢米埃瓦尔家的诅咒还在继续。

　　颓败的家族留下的只有腐烂的空洞，他在无尽的债务和无尽的消遣中，寻找所有能避开痛苦的方法。

　　他甩掉“戴斯蒙德”的名字，和女人们流连忘返，试图在酒精与声色中，溺毙那个手持火把的男孩。

　　却永远摆脱不了伤疤的疼痛。

　　他以为自己就会就这么沉溺下去，直到他收到了一封信。

　　来自索玛疯人院的邀请函。

　　他激动无比地前去赴会，以为会在接待室见到能让他摆脱火把的脸。

　　可是他只看到一张面具，随即是混乱，他被推出房间，一切就这么终止了。

　　谷仓大火的梦在那段时间又反复袭击着他。

　　信又一次被寄到他手上，这次那位神秘人解释了自己的来历，请求他帮忙自己赎身，还说自己受道奇启发创造了无比伟大的发明。

　　新光，那人这么称呼。

　　新世界的光芒吗？迪明戈从酒精中抬起头。

　　他仿佛看到，道奇当年在谷仓里试图用金属捕捉的，就是这般渺小却顽固的光芒。

　　他很快凑够了钱，遵守那人的约定只为他付完钱便离开了。

　　他赎出了那个藏在面具后的灵魂，如同赎出一部分破碎的自己。

　　就算安东尼不是道奇，迪明戈也早就将他视作道奇的延续，支持他去完成道奇曾经的工作，这是也是赎回自己的方法。

　　旧世界是一片盘根错节的黑暗森林，它吞噬了他的弟弟，也正在吞噬无数生命。

　　如果要给未来一点萌发的机会，必须清理出一片土壤。

　　用手拔除不了那些根茎，火才是对付它们的良药。

　　他试过逃避，试过遗忘，最终发现唯一的清理方式，仍是火焰。

　　黑暗中的火，将由他来引燃。

　　这一次，他将不再是为了逃避而纵火。

　　他是为了赎罪，为了新生。

　　哪怕他自己，也站在这片必须被焚毁的森林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