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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第四十八章 冰海浮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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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在意识的冰海漂浮,他抱着一块浮冰,冰凉刺骨,却不敢放手,不时有记忆的碎冰擦过他,每一次碰撞,那些属于他又不存在的画面都爆裂成冰锥钻进他大脑深处。
天空则是倒悬的火海,热流喷涌在卡尔脸庞,焦灼每一寸皮肤,令他无处可逃。
他能感到在另一边的世界,嘈杂的声音环绕着他,像是许多修士在他身边走动,他们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长,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有人在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冰凉触感带来短暂的清明,但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热浪吞噬。
诵经声与交谈声,还有各种命令与应答,所有的声音汇聚成巨涛,在意识的冰海中不断扑打他。
在高烧的混沌中,时空错乱无比。
太冷了,太烫了……卡尔终于松开冻僵的手,向着冰海深处坠落。
但他没有落在海底的礁石上,而是向下,向下,头顶水面的光越来越微弱,他还在坠落,一直坠落向那个他曾短暂触碰过的无底深渊。
“这就是你的赎罪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荒愚之神的戏谑,也不是教圣的慈悲,而是他自己的声音。那个被他锁在心底,只有在最深的夜里才敢发出微弱悲鸣的自己。
眼前的如墨深水散开,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穿着华丽祭袍的圣者,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铜烛台。
“不……不……”他在虚空中挣扎,想要闭上眼睛,但眼皮却被无形的手指撑开。
画面破碎,重组。
他看到了父亲埃德温那张扭曲的脸,在烛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把她还给我!”那是父亲最后的吼叫,带着对亡妻疯狂的执念,和对儿子的彻骨痛恨。
那是他记忆中最深处的伤疤,他不断想用遗忘和忏悔掩盖,但它从记忆的深处翻涌而上,在噩梦中重复演练。
他挣扎爬动朝向远离镜子的方向逃走,眼前画面再次旋转。
这一次,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无尽的白。
他站在白之城的高塔之上,看着那些面容淡漠的巫师。狄莫亨里扶着眼镜,眼神中带着遗憾;奥利维罗摆弄着手中的仪器,似乎在计算着某种名为“命运”的公式。
“你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里。”艾琳德拉的声音像远古的风,“你是钥匙,也是锁。你是背叛者的后裔,也是神的囚徒。”
他透过图书馆的透亮窗户凝视天空,灰白的天空出现裂缝,是他面前的玻璃炸成无数碎片,一片片扎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在白之城度过的那些日夜,那些关于机械、关于构造、关于自由飞翔的讨论。
那些被他视作“梦境”的经历,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去过那里。他真的曾握住过自由的羽毛,哪怕只有一瞬。
然而,那羽毛被他亲手折断了。
“为了赎罪。”莱昂诺尔的声音砸碎了面前的白之城。
画面变成了那辆金色的马车,那个雨夜。
他看着艾登绝望的眼神,看着朋友被士兵拖走,而自己像个懦夫一样躲进了有着圣廷标志的车厢。
“我有罪……”他在梦魇中不断重复,“我有罪……”
极致的寒冷再次袭来,这次不是井水,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冻结。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就这样冻死在梦境中时,灼热的温度突然从手掌传来。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粗砺茧子。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他不再感到寒冷。
他看到了一双灰色的眼睛。
那个灰发的高大男人,或者说,那个曾经试图杀死他,后来又保护了他的巫师。他们曾坐在篝火旁,分享同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
“多米恩……”卡尔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
多米恩递过来一碗汤,卡尔接过来,喝下了那道雪鸡炖煮的香料浓汤,味道却无比苦涩,粘稠刺鼻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
苦得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看起来美味的肉汤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汤带来的清凉感缓解了他依旧燥热的身体,他感到稍微舒缓了一点。
然而下一刻,他又横躺在冰原上,四周是无尽的风雪,被寒冷和火热同时侵蚀,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还以为自己会被丢下,但是多米恩蹲了下来。
白色的光芒从巫师的手中亮起,那光芒不刺眼,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圣感,它带着施术者本身的体温,带着一种名为“生存”的顽强力量。
“喂,别死了。”多米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别死……不要再离开……”低沉压抑的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这声音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多米恩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死死地扣住他的手掌,他感觉到有隐约的钝痛从手心传来。
多米恩开始吟唱某种温柔古老的歌谣,将温暖重新注入他冰封的血脉。
忽然,所有的嘈杂都消退了。
卡尔感到所有感官的信号暂时退却,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让他就此睡去吧,离开这些纠缠他的梦影。
“涅奥……菲妲……”呼唤声从遥远天空传来。
是母亲的名字。
随着这声呼唤,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握着他的不再是那个高大的巫师,而是他在画像上见过的、在梦中接触过的、在地下室抚摸过的……母亲正握着他的手,将所有的温暖覆盖在他身上。
她俯瞰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悲伤,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想开口叫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拥抱她,身体却好像被紧紧裹住钉在原地。
这是……他一直在追寻的……抛弃了他的梦……
母亲握着他的手在颤抖,滚烫的温度顺着手臂蔓延,试图温暖他冰冷的身体,却烫伤了他的心。
“活下去……”母亲对他开口,声音却并不熟悉,毕竟他也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
是的,活着。
仅仅是为了活着本身,而不是为了什么家族、荣耀或者神明。
这句话带着粗糙的生命力,连同多米恩传给他的光芒,绞成了绳索,环绕在卡尔的腰间,将他从那个充满亡魂与呓语的深渊中一点点拉了回来。
“……神父大人?卡尔神父?”
小声呼唤的年轻声音在耳边响起,将那些纷乱的梦境碎片彻底驱散。
卡尔大口呼吸着温润的空气,终于从无比深邃的冰海中冲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光滑石制天花板,以及窗帘缝透进来的冬日晨光。
房间被点上了安神香,花瓶中插着新鲜紫鸢尾,壁炉正烧得旺盛,盛放着熬制出的各种汤药的陶罐,还没来及清理的残留粘稠药液的小碗,让空气带上了苦药味。
离他最近的床边柜子上,放着杯尚有余温的草药茶,清香宜人。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名为“神父官邸”的牢笼。
“太好了,真神保佑,您终于醒了!”
床边,年轻的修士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他手里端着水盆和毛巾,看到卡尔睁眼,激动得差点打翻了水盆。
卡尔认得他,这是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低阶修士,平日里总是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看他眼圈带着黝黑,恐怕昨夜都在忙着照顾。
“我……”卡尔张开口,喉咙干涩的刺痒令他连连咳了好几下,口腔里还残留着苦涩的土腥味,“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天两夜,神父大人。”小修士连忙放下水盆,倒了杯温水递到卡尔嘴边,
“那天早上侍卫发现您倒在井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大家都吓坏了。啊,等会我去叫医生,他们刚刚才歇下。”
两天两夜……
卡尔就着修士的手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他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荒愚之神的嘲弄,井边的疯狂清洗,还有最后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间,空荡荡的。
没有莱昂诺尔,没有沉默的仆人,也没有那个白色的幽灵。
只有这个小修士守在他身边,此时正手忙脚乱收拾着,把多余的药碗和搭在床边座椅上的毯子都抱到别处。
烧已经退了,背上没有黏腻的汗渍,周身被打理得洁净干燥,柔软绒被将他裹得紧紧的,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焚心蚀骨的感觉已经消失。
他缓缓地抬起手,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隐约的钝痛。
在惨白的晨光下,他看到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暗红色的伤痕。
“啊,神父大人,您的手是……”小修士也看到了,话说到一半吞了下去,丢下收拾的东西,连忙要去拿药膏,“您一定是在发烧的时候太痛苦了,自己把自己抓伤了……我这就给您上药。”
他自己?
卡尔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他试着握了握拳,指甲确实能对上那些伤口的位置。
是啊,一定是他自己。
在那个被火狱和冰雪交替折磨的梦里,在那个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梦里,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这样死死地抓住我不放呢?
还有谁会因为痛苦而将指甲嵌入肉里呢?
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有力的臂膀,那句“别死”……大概也都是他在极度的寒冷和孤独中,臆想出来的慰藉吧。
就像那个在荒原上并不存在的“家”一样。
“不用了。”卡尔收回手,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藏进了被子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淡漠与平静,“一点小伤,是对我心志不坚的警示。留着它吧。”
小修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崇敬的眼神,“您真是太虔诚了,神父大人。”
卡尔挣扎着要坐起身,“晨祷的时间要到了,我不能迟到。”
“神父大人……快点躺下,教圣陛下嘱咐您要多休养几天……”似乎是听到了房间的动静,房门被医师模样的人推开了,大概是在隔壁留守的值夜医生,他立刻冲过来制止了卡尔。
卡尔刚刚撑起身子,被医生按住了胸膛,他转过头想看向窗外,因为他刚刚听到远处传来军队集结的号角声。
窗户正被厚重的窗帘挡住,给病人营造刺激最少的昏暗环境,什么看不到。
唯有号角声仍在响彻圣城一角。
他知道,那张调令写的时间就是今天,他的叔叔莱昂诺尔,已经在今日清晨,趁着晨雾还未散尽之时,清点完随从军队,启程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