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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四十七章 驱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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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并没有给圣城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冬日的寒风变得更加凛冽刺骨。
卡尔坐在床边,双眼布满血丝。昨夜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无论他如何祈祷,那根白金手杖的触感、叔叔醉酒后的拥抱、以及舔过脸颊留下的湿冷,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就是你的虔诚吗?”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坐在窗台上,晃荡着双脚嘲笑他,“偷窃者,背叛者,伪善的神父。”
“闭嘴……”卡尔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
“哈?你不感谢我让你看清真相吗?”荒愚之神跳到地毯上,又准备朝床的方向走来。
“闭嘴!”卡尔抓过床头为祝福仪式准备的小圣水瓶狠狠朝窗台方向砸去。
“砰!”圣水瓶被砸到厚玻璃上,瓶盖被撞开,里面的水溅了出来,洒向了地板。
空气中传来滋滋的声响,“你做了什么?”荒愚之神的声音有些颤抖,尖叫出来。
卡尔抬起头,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邪神居然捂住脸,表情扭曲,虚影构成的身体正在撕扯抖动,祂扭动身子,抓住脖子向后仰倒,却飘在空中。
“你……你居然……啊……”祂暴怒地嘶吼,身体逸散出微弱的白烟,叫声骤然散去,空气中连祂拖长的尾音都没有留下。
怎么回事?卡尔一时分不清祂究竟在做什么,直到他看到地毯上滚落的圣水瓶,难道……圣水对祂居然有用?
他缓缓拾起小瓶,将它紧紧握在了手心。
荒愚之神暂时离开了这里,但祂的声音已经根植于卡尔的意识深处。那种被玷污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爬满了看不见的污秽。
他需要清洗。彻底的清洗。
卡尔没有片刻犹豫,跌跌撞撞向着门口跑去。
他冲出了温暖的房间,全然不顾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袍,赤脚踩在结着薄霜的走廊上。
塔楼的钟声此刻还未敲响,整个圣城还沉浸在昨夜的睡梦中。
他来到了庭院中的圣泉井边,还未到取水时间,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这里的水被视为真神赐予圣城的恩泽,终年不冻,清澈见底。
“洗净……必须洗净……”他不断念叨着,声音在寒风中破碎不堪。
他用颤抖的手摇起井绳,提上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
寒风卷起枯叶,在他脚边打旋。
“以真神之名……”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带着哭腔,“驱逐一切邪祟!净化我的身,净化我的心!”
没有任何迟疑,他举起木桶,将那透着寒气的水从头顶浇下。
“哗啦!”
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单薄衣袍,井水紧紧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带走每一丝热量,让他剧烈地哆嗦起来。
卡尔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但他没有停下,这还不够。
“远离我,邪祟!我命令你,以……以圣克莱帝之名!”他喊出了那个他憎恶的姓氏,将更多的圣水淋头灌下。
水珠顺着他的金发滴落,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细小的冰晶。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啊!好痛!好痛啊!”
那个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荒愚之神的身影在水井边缘的栏杆上显现。
祂捂着脸,像是被硫酸泼中一般,在栏杆上痛苦地翻滚,纯白的身影在风中忽明忽暗,下一秒就要被风消散。
又是一桶。
他大声诵念着驱魔祷文,牙齿在打颤,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冻结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住手!求求你!这水……这水像火一样烧!”邪神哀嚎着,声音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我要融化了!我要死了!”
“离开我!滚回你的火狱去!”
水渍在石板地上迅速结成了薄冰,卡尔已经在寒风中吹了许久,皮肤现出了病态的青白,但他感觉到了某种快感,那种麻木的冰冷似乎真的覆盖了荒愚之神留下的触感,覆盖了叔叔怀抱的温度,也覆盖了那个充满血腥与谎言的夜晚。
“消失吧……消失……”他虚弱地喘息着,他不顾一切地在晨曦微露的庭院里,一遍遍用冰水冲刷着自己,动作就如要洗掉这一层名为“卡尔·圣克莱帝”的皮囊。
他准备继续提起第五桶水时,那凄惨的哀嚎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湿淋淋贴在脸上的发丝,看向那个本该“逃走”的影子。
抱着脸蜷缩颤抖的荒愚之神,此刻依旧保持着姿势,只是祂双手捧着脸,肩膀在因为憋笑而剧烈抖动着。
“噗……哈哈哈哈!”
荒愚之神终于再也忍不住,直起身子坐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在栏杆边踢着腿。
祂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那张美丽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痛苦和扭曲?很快祂对着目瞪口呆的卡尔鼓起了掌。
“精彩!太精彩了!年度戏剧奖非你莫属,不然我都觉得对不起这么卖力的演出。”
卡尔握着水桶柄的手停住了。
“你……你没有……”卡尔本能朝他后退远离,手中的木桶“咣当”一声掉回了井里。
“痛?当然不痛啦。”祂凑到卡尔面前,伸出舌头,接住了一滴从卡尔发梢滴落的冰水,卷进嘴里品尝了一下。
“嗯……普通的井水,加了一点点盐和迷迭香。这就是你们用来对付神的武器?”祂嘲弄地摇摇头,“真可爱。”
“混蛋……”卡尔连骂出声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剧烈的寒颤让他膝盖一软,跪倒在脚下薄冰中。
“哎呀,刚才那段‘被圣水灼烧’的戏码,你不喜欢吗?”荒愚之神眨了眨眼,脸上露出顽童般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我看人类的驱魔仪式里,恶魔都是那么叫的。为了配合你的虔诚,我可是特意模仿了《圣徒受难记》里最经典的桥段呢。”
祂飘落下来,赤足踩在结冰的地面上,绕着浑身湿透正在瑟瑟发抖的卡尔转了一圈。
“你的血脉不可能让你切断和我的联系。”祂满脸嬉笑,“除非我主动断开。”
“并没有什么净化,对吗?”卡尔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没有。”荒愚之神伸出同样寒冷的手指,点了一下卡尔湿透的额头,“污点是洗不掉的,卡尔。就让我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吧。”
那瞬间,卡尔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画面,雪地、枪、倒下的士兵、高台上的光芒、圣克莱帝……他杀死的人还有差点杀死他的狼……
戴眼镜的巫师为他哼唱的歌谣,变得破碎不堪,成了荒愚之神口中古怪的小调。
是什么?是谁?是他的记忆?究竟……什么是真相?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想要祈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浑浊的喘息。
天地在卡尔眼前开始旋转。极度的寒冷终于夺走了他最后一点意识,高烧带来的热浪反扑而来,将他的视野烧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他晃了晃,再也无法稳住身子,直直向井边倒去,重重地摔在积水的石板地上。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迷离中听到荒愚之神无趣地叹了口气:“这就倒下了?真没劲……也许另一个演员会更有趣……”
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卡尔感觉自己并没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有股温暖的力量将他从寒冷中捞起,他想起了雪地,那场寒冰与烈火的梦境,能治愈他的母亲的怀抱……
不,包裹他的是件厚重且带着体温的大衣,那是高档羊毛的触感,带着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却又本能畏惧的味道。
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臂极其有力,像是铁钳一般稳固,让他在颠簸中也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蠢货……你想死吗?”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虽然那骂声充满恨意,却将他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膛上,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对方的心跳声很沉,很有力,隔着湿透的衣物传导过来,“咚、咚、咚”,贴着他发烫的太阳穴一起跳动。
是谁?
卡尔烧得糊涂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冷……”他模糊地呻吟出来,本能地向着那团热源缩了缩,寻找着庇护。
那个抱着他的人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加快了脚步。
风声消失了,卡尔只感觉到自己被带进了温暖的室内,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上。
“叫医生!现在!如果他醒不过来,你们都去陪葬!”严厉的呵斥声炸响在仆人惊慌的奔走中,与耳鸣一同混响。
是谁在发火?
卡尔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迷迷糊糊地想。
是父亲吗?不,父亲已经死了,死在他手里。
是神吗?不,神从未回应过他。
那一定是个梦吧……一个有着温暖怀抱和熟悉心跳声的梦。
他在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