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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四十五章 把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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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的夜风从未像今晚这般寒冷,它穿过圣咏大教堂高耸的尖塔,发出类似管风琴低音管的呜咽声。
教圣普方杜斯坐在他私人书房的书桌前,手中的密信文件被他翻面放下,用一枚小小的象牙雕镇纸压在上面。
奥雷利安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在内部会议上大评莱昂诺尔在祝圣日骚乱中借机扩权的“越界行为”,之后又对圣者愈加强盛的名气十分不满,要求发起对卡尔的宗教审查,以验证他神迹的真假,甚至声称卡尔放飞狮鹫兽是出自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看来外界不少诋毁圣者的谣言也是从他这里放出去的,他身边已经笼络了至少十六位枢机主教,最近连行动都不加掩饰了。
教圣将手指敲在密信的背面,比起那些,这张来自军部眼线的字条才令他必须要尽快下手了。
趁早击落这只迫不及待要落下啄食的秃鹫。
至于莱昂诺尔,最近他以“肃清教廷,维护正统”为名,对奥雷利安派系进行一番打击,不过他的势力因此渗透得更多了,被他打磨的工具也甚是好用。
卡尔……民众和底层神职人员对这位新出现的圣者掀起近乎狂热的崇拜,许多祈祷直接指向“圣者卡尔”而非真神或教圣。那位神父的一句解读,有时比教圣自己的通谕更能引导舆论。
教圣昨日还在会议上委婉提出适度限制对卡尔的个人宣传,强调“一切荣耀归于真神”。
“陛下,卡尔的声望是圣廷的财富。他的纯洁,正是圣克莱帝家族对真神忠诚的体现。”那头老狮子依然没有放弃他的家族荣耀,或者说,他把荣耀置于了他普方杜斯,甚至是圣廷之上。
越来越锋利的狮子利齿,也必须要拔下来了。
会议自然不欢而散,今天结束工作后,普方杜斯向莱昂诺尔发去了私下的召见,今夜他必须要将所有不安的因素悉数剪除,这会是场艰难的谈判,不过他早已有了底牌。
教圣将手掌抵在抽屉上,里面放着足以将雄狮驱逐出圣城的关键之物,
他虽年事已高,但绝没到昏聩无能的地步,他能坐在圣城制高点的书房中,就代表他仍旧是整个圣廷的执棋者,他比其他人都懂得,如何立于洪流……如何抓住弱点。
“咚咚。”规律的响亮敲门声响起,那一成不变的节奏正是圣殿卫队长的作风。
今夜的博弈,将正式开始。
教圣的书房滤去了屋外冬日寒风,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的松木散发出油脂的香气。
普方杜斯坐在高背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草药茶,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落在对面推门进来的莱昂诺尔身上。
“卡尔最近的表现令人欣慰,”普方杜斯率先做了问候,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自家的晚辈,“信徒们爱戴他,贵族们尊敬他。圣克莱帝家族的荣光,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复兴。”
莱昂诺尔走到书桌前几步的距离停下,挺身站立,脸上的表情未泄出半点变化,用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这全仰赖陛下的栽培与宽容。”
“不,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你教导有方。”教圣放下茶杯,银质杯碟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但是,只有光鲜的表面是不够的。圣廷的根基正在被白蚁侵蚀,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莱昂诺尔抬起眼皮,湛蓝眸子对上教圣深邃的视线,“您是指奥雷利安枢机?”
“那只秃鹫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普方杜斯叹了口气,不再掩饰眼中的厌恶,“他与格罗夫纳元帅的信件往来已经不再避讳旁人。军部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们想把圣城变成帝国的兵营,想把神权变成皇权的附庸。”
“圣殿卫队时刻准备着捍卫圣廷的独立。”莱昂诺尔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的配饰,“只要您下令,卫队将驱逐一切试图染指圣城的外部势力。”
“驱逐?”教圣轻笑了一声,他的手指按紧了桌上的密信,“驱逐一只秃鹫,只会引来一群豺狼。仅仅是驱逐是不够的,莱昂诺尔。我们需要更彻底的解决办法。”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平日里慈悲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寒光,“三天后,奥雷利安会前往城外的静修院进行为期一周的‘灵修’。那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希望……圣殿卫队能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一些‘异教徒’袭击的痕迹。”
莱昂诺尔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教圣,“陛下,您的意思是……暗杀?”
“是净化。”普方杜斯纠正道,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有如在做餐前祈祷,“为了圣廷的纯洁,为了真神的荣光,除去一个勾结外敌的叛徒,这是正义的裁决。”
“不。”莱昂诺尔断然拒绝,他把白金手杖用力敲向地面,只在羊毛地毯上留下沉闷的轻响,
“圣殿卫队是圣廷的剑与盾,不是藏在阴影中的匕首。如果要审判奥雷利安,就请召开宗教法庭,拿出他背叛的证据,光明正大地定罪。我绝不会让我的士兵在阴沟里行刺一位紫衣枢机。”
“光明正大?”教圣的脸色沉了下来,“审判只会造成圣廷的分裂,给军部直接介入的借口。我们需要的是一场意外的悲剧,以此来团结信徒,而不是一场内战。”
“那是您的政治游戏,陛下。”莱昂诺尔向前走近书桌,高大的身躯在壁炉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圣克莱帝的剑,只为信仰而挥,不为阴谋而动。只要我还是卫队长一天,圣殿卫队就绝不会执行这种命令。”
普方杜斯盯着莱昂诺尔,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像被室外的冷风灌注,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
“你太固执了,莱昂诺尔。”教圣终于开口,他微微摇头,眼神带上了几分惋惜,“就像当年的涅奥菲妲一样。这就是你们圣克莱帝家最大的弱点,也是你们最大的傲慢。你们总以为自己能坚守所谓的原则,却看不清脚下的悬崖。”
提到那个名字,莱昂诺尔的眉头狠狠跳动了一下。
普方杜斯伸手打开了抽屉,从中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纸,没有打开,只是将它轻轻推到了桌案中央。
“既然你不愿意谈论现在的危机,那我们来谈谈过去吧。谈谈……那场不幸的‘意外’。”
莱昂诺尔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是一份没有任何标记的卷宗。
虽然没有翻开,但他已经闻到了上面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关于埃德温·圣克莱帝先生的死因,一直众说纷纭。”教圣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
“跌下楼梯,疾病突发……多么完美的官方说辞。但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比如,地下室的染血烛台……又比如,仆人目睹了在暴雨夜从家中狂奔而出的少爷……”
莱昂诺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白金手杖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那只是仆人的臆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吗?”普方杜斯微笑着,慈眉善目的表情下吐出的却是毒蛇般话语,“如果我要求宗教法庭重新尸检呢?如果我传唤卡尔,在那孩子脆弱的心灵防线上再敲击几下呢?你觉得,那位刚被捧上神坛的‘圣者’,能承受得住弑父的指控吗?”
“你……”莱昂诺尔向前迈了一步,脸上显露出了被激怒的表情,想要撕碎眼前的威胁。
“别冲动,莱昂诺尔。”教圣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情自若,“想想后果。真相曝光后,圣克莱帝家族的声誉将毁于一旦。那位被你牺牲原则也要送上高位的教子,会被作为异端和罪人,送上火刑架。还是说,你愿意看到涅奥菲妲唯一的血脉,以这种方式终结?”
莱昂诺尔脚步停在了书桌前半步的距离,他松开了紧握手杖的手,那股支撑他脊梁的傲气被抽空了一半,原本挺拔的背部微微佝偻下来。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这个并没有兵权,却掌握着人心弱点的老人。
从教圣拿出那份卷宗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谈判的筹码。
“陛下,您究竟想怎样?”他后退几步,重新和教圣保持微妙的距离。
普方杜斯满意地收起了那份文件,他的判断果然没错,他已经捏住了雄狮的后颈。
“我并不想毁掉卡尔,相反,我很欣赏他。他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圣廷需要这样的圣人。”教圣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只要他身边没有那个碍手碍脚的保护者。”
“圣城卫队长的位置,需要更能领会圣廷意志的人来担任。”普方杜斯看着莱昂诺尔,缓缓说道,“比如,你的副官,那个叫巴尔纳的年轻人,我看就很不错。他对我也很尊敬,对你的指令也执行得很好,但他更懂得审时度势。”
巴尔纳……莱昂诺尔心中一阵苦涩。他早就察觉那个副官心思活络,也曾经数次提议直接解决奥雷利安,都被他严词拒绝了,没想到竟已投靠了教圣。
“而你,莱昂诺尔,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或者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
教圣从抽屉中拿起另一份早已拟好的调令。
“北境的教区最近不太平,异教徒活动猖獗,那里需要位强有力的统帅去整顿。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职位了。三天后启程,不得延误。”
教圣将调令推向莱昂诺尔,文件擦过象牙镇纸,将密信卷起一点,他的目光又注视到密信上,帕夏尔宫殿宴会……确实是个完美的时机,也许……将计就计令秃鹫和不安分的元帅一同拔除……他很快会有为他所用的力量完成布局。
而妨碍他的指挥官,将从权力的中心,远远地踢到荒凉的边疆,顺便能把那不安分的权柄好好交还回来。
莱昂诺尔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比千钧之石还要沉重。
如果他不答应,明天卡尔就会被送上火刑架,圣克莱帝家族将成为历史的尘埃。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都将化为泡影。
许久,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单膝跪地,低下了从未向任何人轻易俯下的头颅。白金手杖敲击在地毯上,又一次发出钝响。
“谨遵……陛下谕令。”
普方杜斯俯视着跪在书桌前的圣殿卫队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悲悯超然的神情。
“愿真神的光辉,指引你在北境的征途,我忠诚的卫队长。”
“卡尔……”莱昂诺尔最后一次开口,“请您……留他一条活路。”
“只要你不在圣城,他就是安全的。”普方杜斯微笑着保证,“毕竟,我也舍不得毁掉这么完美的作品。”
莱昂诺尔没有再行礼,他转身走向大门。他的步伐第一次显出了几分踉跄与沉重,令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雄狮显得格外苍老。
大门发出被用力推开的闷响,随即“嘎吱”一声缓缓合上,普方杜斯盯着重新闭合的门缝,将那份卷宗扔进了壁炉。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将那些罪恶的秘密化为灰烬。
普方杜斯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圣城逐渐亮起的灯火。
阴影中的蛀虫将被清扫,而功高震主的利剑,也将被送往遥远的苦寒之地。
现在,他终于可以独自执棋,好好审视那枚留在棋盘中央,美丽而脆弱的“圣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