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13、第四十三章 治愈

　　荒愚之神歪着头，脸上露出的笑容天真又残忍，“游戏内容？别急嘛，小狗叼飞盘之前要先学会摇尾巴哦。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和你的表演欲。”

　　卡尔只是忍耐握紧手指，他已经落入陷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猜你得赶紧先去兽栏，那些拿着枪的黑衣服们已经出发了，演员必须在表演前先到舞台哦。”

　　卡尔明白祂说的黑衣服们是谁，被派去执行任务的持枪士兵们，将用最快速安全的方法解决掉那头巨兽。

　　祂的身影如轻烟般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去为它祈祷吧，我的圣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卡尔在椅子上呆呆坐了好久，直到窗外狮鹫兽又一声痛苦哀鸣将他惊醒。

　　他站起身，取过衣柜的神父袍，为自己穿戴整洁，抚平了可见的褶皱，那枚银饰被他小心佩戴在胸前，他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向了深处的黑暗。

　　站在走廊口值夜的士兵惊讶地看着他。“神父大人？您这是……”

　　“真神在祈祷中予我启示。”卡尔开口，他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抚摸着胸口的教饰，异常平静，“关于‘圣光之翼’。引我去兽栏，现在。”

　　他在以“圣者卡尔”的身份行走圣城。

　　士兵虽然困惑，但不敢违逆，立刻低头称是，叫来了另一个值班的士兵，为他提灯引路。

　　深夜的圣城，唯有风声与巡逻队的脚步声。

　　他们穿过无人的回廊与庭院，越靠近偏远的兽栏，从空气中飘来的腐臭与药草味便越发浓烈。

　　驯养师和他的学徒被匆忙唤来，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解。

　　“神父大人，这里污秽不堪，而且它的情况很不稳定……”驯养师试图劝阻。

　　卡尔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投向兽栏深处。曾经威猛的巨兽蜷缩在阴影里，呼吸微弱，折断的翅膀无力地耷拉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渗出脓液。

　　三名穿着持枪小队制服的人也在场，他们正在擦拭和检查基石枪，钒辉石的能量块已经被装填好，他们耐心等待站在兽栏附近的副官下达最后命令。

　　几位学士围在一旁，举着卷轴探讨着，脸上写满了无奈。他们见到卡尔，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神父大人，它……时间不多了。”驯养师低声说道，忍不住用眼角瞟向濒死的野兽。

　　“退开。”卡尔命令道，他用着与慈悲完全不同的庄严声调，令人感觉他有如在执行神的意志。

　　持枪士兵们犹豫地看向副官，副官则看向卡尔，似乎对他不经莱昂诺尔请示就前来颇感不满，更让副官担心的是，今夜值班的是他亲近的手下，之后莱昂诺尔会不会怪罪到他头上，卫队长对教子的问题总是过于看重。

　　“真神降下启示，”卡尔推开驯养师拦住他的手，向前缓步走着，一边比出了祈祷礼的姿势。

　　他面带怜悯，即使每个字都是滚烫的谎言在灼烧他的喉咙，“祂垂怜它的忠诚与痛苦，命我前来，为它祈祷，祈求治愈的恩典。”

　　副官犹豫地点点头，挥手让一名引路的士兵前去报信，剩下的执行者们让开了道路，学士们好奇观望，驯养师则眼中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圣者卡尔不再理会众人，一步步走向那只濒死的狮鹫兽。

　　所有士兵紧张地握紧了武器，生怕它再次暴起。

　　年轻的圣者站在狮鹫兽身边，他缓缓跪下，将手置于垂死的圣兽伤处，垂下头，开始低声祈祷。

　　他背诵着《治愈篇》的经文，声音轻柔虔诚，周身有如散发着与神明沟通时的微微光芒。

　　“……请以您无上的慈悲，抚平它的伤痛，以您永恒的光辉，驱散它的黑暗……”

　　他表演得如此投入，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虚假的虔诚。

　　“演得不错。”熟悉声音又一次从耳边响起，近得像亲昵的耳语，“来，让我们给这些无聊的家伙，一点小小的‘神迹’震撼。”

　　卡尔仍旧背诵着经文，为祂充当完美的舞台演员。

　　荒愚之神就站在卡尔身后，俯身贴靠着他，洁白的长发垂落，几乎与卡尔的发丝交织，祂不知何时戴上了副古怪的圆边眼镜，显得有些滑稽。

　　卡尔能感觉到祂下颌搁在自己肩头的重量，鼻腔已经充斥了蜜与酒的交织之息。

　　祂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顺着他的衣袖滑过，轻轻覆在了卡尔摊开的双手之上，他竟能感到手背传来的冰凉触感。

　　卡尔浑身一抖，祈祷的声音几乎中断。

　　“继续，我可爱的门徒。”荒愚之神带笑的气息又吹拂耳垂，“好戏才刚刚开始。”

　　祂的手发出淡淡白色光芒，沿着卡尔手向下传递，抵达了狮鹫兽的羽毛，向它的伤口处奔涌而去。

　　卡尔呆呆看着那些光芒将狮鹫兽全身罩上透明微光薄纱。

　　祂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旋律，拙劣模仿着成年人粗声的语调，表情则像沉浸在一场医生过家家般有趣。

　　“骨头……这样拼起来比较好玩。”

　　“筋嘛……拉直，对，再注入一点‘活力’……”

　　“腐肉？丢掉丢掉，长新的出来……”

　　卡尔听着祂那些亵渎生命规律的“点评”，努力忍住了呕吐的念头。

　　但他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必须维持着祈祷的姿态，成为维持这场“神迹”的载体。

　　他能看到奇迹正在发生，光化作细小触须，化作锋利刀刃，在狮鹫兽的身上游走。

　　那些乌黑坏死的腐肉被缓缓切下，露出下方鲜红的新生组织。

　　光托住骨骼发出细微的“喀喀”声，断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对接愈合。

　　嵌在皮肉里的玻璃碎片被光的触须推出，叮当落地。

　　狮鹫兽原本浑浊无神的金色眼瞳，被光注入重新焕发出生机，那生机中甚至多了一分顺从。

　　它折断的翅膀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后在光芒中缓缓舒展，曾经扭曲的角度被修正，羽毛虽然还未完全长出，但那骨架已然恢复完整！

　　狮鹫兽低低呜咽几声，它尝试着动了动翅膀，虽然还很虚弱，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致命的创伤已经消失了。

　　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奇迹，没有人质疑他身后的荒愚之神，意味着没有人看到真正神迹的过程。

　　所有人目睹的场景都是圣者卡尔将手放在了狮鹫兽身上，随即那些伤口便在经文的咏唱中缓缓愈合，圣者与狮鹫兽的身上甚至隐隐现出光辉。

　　一头濒死的野兽，竟恢复如初，此刻正发出顺从的鸣叫，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轻轻蹭了蹭卡尔还未收回的手。

　　“这……这不可能！”一位学士失声惊呼，手中的医疗卷轴“啪”地掉在地上。

　　“真神在上……”驯养师第一个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那名学徒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语无伦次：“神迹！是真神！是卡尔神父！他……他治好了‘圣光之翼’！”

　　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敬畏。

　　他们亲眼所见，卡尔神父只是进行祈祷，触碰了圣兽，那连学士们都宣布无法挽回的重伤，竟在瞬息之间痊愈！

　　随即，所有人，包括那位副官，都不由自主地抚胸躬身，向着仍保持着手贴狮鹫兽姿势的卡尔神父，献上最深的敬畏。

　　卡尔抚摸着狮鹫兽低垂头颅的羽毛，那只巨兽如今已经对他异常亲近，主动伏下身子贴近卡尔，如果卡尔命令它起飞，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带着卡尔冲向天空。

　　荒愚之神早已在狮鹫兽起身时散作白雾，此刻雾气又重新聚集在围观者身边，用祂看不见的手托着因为激动而发抖的学徒下巴，祂看向卡尔发出愉悦轻笑。

　　“干得漂亮，我的门徒。看他们的眼神，神迹可比真相有趣多了！”

　　卡尔没有回应，长时间的诵经令他也耗费了体力，他感到一阵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拯救了一个生命，也亲手将自己的灵魂，更深地抵押给了混沌。

　　狮鹫兽身上的微光消散了，祂的白影同样消失不见，这场过家家游戏祂已经玩完，离开了略显无聊的舞台。

　　卡尔缓缓站起身，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旁人看来，他像是在刚刚的“祈祷”中耗尽了所有心力。

　　他环视四周，看着向他跪拜和躬身的影子，有些人已经闪现狂热的目光。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微露的晨曦，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众生的圣洁表情。

　　“真神的恩典……已然显现。”他面带疲倦地宣布，曦光却在他脸上染上火一般的生命力，“‘圣光之翼’已蒙恩赦。请继续照料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晨曦中，被蒙上了一层神秘又神圣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