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12、第四十二章 处决

　　圣城的白日，属于圣者卡尔。

　　他立于圣咏大教堂的穹顶之下，周身沐浴着透过彩窗滤下的那被神亲吻过的光辉。靛青神父袍随风微摆，银质教饰在胸前折射着烛火的温润。

　　他开口，纯净嗓音便如泉水流淌，抚平信众眉宇间的焦灼，引来阵阵压抑着激动的低泣与赞叹。

　　“卡尔神父，您的教诲如同明灯……”

　　“圣者大人，请为我这不幸之人祈福……”

　　他微笑着，一一回应，指尖轻触跪拜者的额头，留下虚无的祝福。

　　“圣者卡尔”，他们如此称呼他。

　　他的布道座无虚席，信徒们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灼穿。他安抚圣兽的事迹已被编成诗歌，在圣城的角落传唱。

　　他被贵族夫人们环绕，聆听她们琐碎的烦恼，用标准的神职微笑给予她们心灵上的慰藉。

　　他访问附属的神学院，年轻的学徒们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如在瞻仰一尊活着的圣像。

　　他的一切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记录、放大、美化，然后编织进“圣者卡尔”的神话之中。

　　只有夜间，才属于卡尔自己，如果真的是他的自己的话。

　　仆人刚刚为他褪下繁重的礼仪袍，卡尔只穿着单薄的亚麻衬衣，站在官邸那扇更加坚固的新彩绘玻璃窗前。

　　随着夜风传来了微弱的野兽哀鸣，穿透墙壁与玻璃刺入他的耳中。

　　是那只狮鹫兽。

　　自从那夜之后，它被移到了更偏远的神殿兽栏，由专人看管。

　　官方宣称它正在“圣光的照耀下逐渐康复”，但卡尔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曾在一次“例行探望”中见过它，曾经威风的金色猛禽萎靡地趴在干草堆上，折断的翅膀被夹板固定，但伤口处传来的腐臭气息却无法掩盖。

　　它眼神浑浊，失去了那夜狂暴的力量，只剩下动物的挣扎与痛苦。

　　这声哀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虚弱，带着不祥的终结感。

　　他的手指忍不住抓住窗台边缘，他们皆是被命运所困的将死囚徒。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卡尔转过头去，不是仆人的规律敲门，也不像例行巡查的士兵那么粗重。

　　卡尔拉开门，门外站着个几乎将头埋进胸膛里的神学院学生，他是负责照料圣兽的驯养师的学徒。

　　“神……神父大人……”驯兽师学徒东张西望一番后低下了头，眼神不敢与卡尔对视，只是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是……是关于‘圣光之翼’……”

　　卡尔记得这个名字，圣廷为那头狮鹫兽取的名字，象征着其承载神恩的使命。

　　“它怎么了？”卡尔用轻声询问，生怕惊散这黑夜中唯一带来真实信息的访客。

　　“伤口……化脓了……高烧不退……”学徒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也害怕地发抖，“学士们看过了，说……说翅膀的骨头碎得太厉害，筋膜也……就算活下来，也永远飞不起来了……而且，它太痛苦了……”

　　一股寒意顺着卡尔的脊椎攀爬。

　　“然后呢？”他想安慰这个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岁的年轻人，但垂在身侧的手只是不自觉握紧。

　　“我……我偷偷听到卫队副官大人和驯养师的谈话……”学徒终于抬起头，脸上是全然的绝望，

　　“他们说……‘圣光之翼’已无法履行荣耀的职责，它的存在只会提醒众人那夜的混乱与失败……他们决定，在黎明前……让它‘安详地回归真神的怀抱’……”

　　“安详地回归……”卡尔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

　　他太明白这优雅辞令背后的含义了。

　　无用之物，即是有害之物。无论是无法飞翔的狮鹫兽，还是试图挣脱命运的神父，在圣廷这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中，都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我知道您怜悯它……我不敢告诉别人……”学徒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深深一躬，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生怕被人发现他来过这里。

　　门重新关上，房内只剩下卡尔和他骤然急促的心跳。

　　他又一次伸出手抓住房门，几乎要马上冲出去，但是脚步还是顿在原地。

　　他还能做什么？以什么身份？一个被推上前台的傀儡神父？去质疑圣殿卫队的决定？去挑战莱昂诺尔的默许，甚至可能就是由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自己没有权力，没有武力，甚至连走出这间官邸都需要报备。

　　卡尔只是站在门边，紧紧抓住把手，停留在原地许久。

　　“啧啧啧……真残忍，不是吗？”嬉笑般的话语从他背后突然响起。

　　卡尔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惊讶。绝望达到顶点时，这个存在的出现，几乎成了必然。

　　“哎呀，圣者卡尔。”那个声音说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圣洁。你是在为你那只毛茸茸的大宠物哭鼻子吗？”

　　卡尔只能僵硬转过身去，应付祂的来访。

　　荒愚之神正斜倚在他的床榻上，把那里当成了祂的黄金王座。祂依旧一身洁白，赤足悬空轻轻晃荡，巨大的黄金冠歪戴在头上，看向卡尔方向的琥珀眼睛光芒闪烁。

　　祂手中把玩着卡尔那本厚重的教典，做着抛接球的滑稽动作。

　　“你又来干什么？”卡尔并没有直视祂，走向了自己的书桌，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把视线投向了窗外的尖塔顶。

　　“我来看看我未来的门徒呀。”祂眨着那双萤火般的眼睛，笑容纯真又残忍，

　　“滚出去！”卡尔低吼道，本能地握住了胸前的教饰。

　　“哎呀，别这么无情嘛。”祂从床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快地追上卡尔，坐到了书桌上，和他一同俯瞰着圣城。

　　狮鹫兽断断续续的哀鸣还在随着风变得越来越破碎。

　　“我听到了哦，那只大宠物的哭声。”祂的声音带着笑意，凑得更近，卡尔甚至能嗅到祂身上那股混合着奇蜂蜜与涩酒的甜醉味道。

　　“也听到了你心里的……无能为力。”

　　祂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卡尔的心脏位置，那里现在正在咚咚狂跳。

　　“它可是为了你的‘神迹’才受伤的哦。它为我而疯狂，又为你而平静，现在却要因为没用就被人类抛弃掉。你不觉得这很可惜吗？”

　　卡尔闭上眼睛，不再看那扇彩绘玻璃窗，感觉那晚冲破玻璃的景象还在他眼前上演。

　　“是你害了它。”卡尔开口回答了祂，声音异常干涩。

　　“我只是给了它一点飞翔的勇气，用箭和矛刺伤它的可是你们的士兵。”祂俯身，莹白的眼眸盯着卡尔紧闭的眼睑，“不过嘛……我心情好。再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卡尔自顾自念着经文，拒绝去看祂，拒绝去听。

　　“你想救它，对不对？”荒愚之神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如同毒蛇的低语。

　　“……”卡尔紧咬着牙，没有回答。

　　“我能治好它。”荒愚之神轻描淡写地说，语气和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轻松。

　　卡尔终于肯睁眼了，他转头盯住荒愚之神的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治好它。”祂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摇晃着，“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奇迹。我能让它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温顺，更听你的话。它将成为你真正的坐骑，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圣兽。”

　　“代价是什么？”卡尔的声音在颤抖。与这位邪神打交道，他早已明白，不存在免费的恩赐。

　　“代价？”荒愚之神咯咯地笑起来，弯下腰歪着头对上卡尔的脸，

　　“我不要你的灵魂，那太无聊了。我也不要你的信仰，你那点可怜的信仰早就被你自己砸碎了。还有，别说得那么难听，陪我玩个小游戏就好。”

　　祂要的绝不会这么简单，卡尔内心一清二楚，

　　“不需要你杀人，不需要你放火，甚至不需要你说一个字……我还可以承诺，我今晚先救好它，游戏就留到之后再玩。”

　　祂凑得越来越近，用手对着天空做了夸张的发誓姿势，“我以我的神格起誓。”

　　“我不想陪你玩游戏。”卡尔干脆地拒绝了，他垂下眼眸，开始诵读白日的经文。

　　“但是我想让你陪我玩……”祂伸手抚摸着卡尔垂在脸庞的头发，用指尖捻着他的发丝，卡尔没有闪躲，祂的手只是像雾气一样穿过去而已，他也没有给祂任何表情，他不想用情绪波动取悦祂。

　　祂轻哼一声，眼神转向了窗户外，想到什么好主意，拍拍双手，嘴角又拉出大大的笑容，“如果我太无聊，只好去找剩下那只狮鹫兽玩玩了，也许今晚去圣咏大教堂会更有趣……”

　　“你……”卡尔再也不能忍受，他一拍桌子，伸出手去挥打，想要制止荒愚之神的愚弄。

　　祂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又瞬间出现在窗台上，坐在那里，晃动着双脚，叮当作响。

　　“现在，你选吧，我的小圣人。”荒愚之神抬起手，又一次用戒指轻轻叩着玻璃，“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因你而死的狮鹫兽被拖去处决，还是……陪我玩？”

　　卡尔靠在椅背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衣。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可名状的邪神，又想了想那只即将被处决的狮鹫兽，那个和他一样，被神明玩弄后即将被抛弃的灵魂。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不能再看着另一个生命因为他而被“净化”。

　　卡尔疲倦闭上了眼睛，全身的力气终于在这一刻被抽干。

　　“……什么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