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08、第三十八章 在世界尽头集结

　　多米恩从海蛇号上跳下，踩在松软的沙地上。

　　老鲨鱼和船员们在船上与他挥手作别，喊着“一路顺风”，海蛇号载满货物将折返卡俄涅拉，他作为首席护卫的日子也结束了。

　　他拉了拉新换上的亚麻防风袍的兜帽，用眼睛迅速扫视着这个陌生环境。

　　多米恩终于抵达了航线的终点站——沙角港，再往前便是遥远死之海的沙漠。

　　这里是文明的边缘，干燥的海风卷着沙漠的尘土，拍打在用盐块和风化木搭建的低矮建筑上。

　　沙角港已经是帝国在西南方向的最后一个大型定居点，继续往西或往南，只有未知的荒漠与海洋。

　　在沙角港更北的地方，山脚融雪形成的河谷绿洲带是联通西方洛尔斯特之国的官方通路，那几乎是东部国家与洛尔斯特唯一的渠道，绿洲地带的更北部，便是隔离两个世界的无人高原与大陆脊椎般的最高山脉。

　　神秘的洛尔斯特之国居民从不离开他们的神统之地，据说那里的人类甚至有黑色的皮肤，唯有商队去往他们设立在绿洲带尽头的开放城市可以进行贸易。

　　从洛尔斯特运出的神烬香与梦织纱是贵族们竞相追捧的奢侈物，高原梯田种植的赤金缕花是无比稀有的香料，连它特产的洛尔斯特棱晶也是帝国工业尖端科技的重要材料。

　　帝国官方基本垄断这条商路，被高额利润吸引的商人们也会选择从死之海冒险行进。

　　能穿越死之海的商队九死一生，成功往返一次即可富甲一方，拥有港口的沙角港成了投机者的最后补给站。

　　由于地处偏远，不论是帝国还是卡俄涅拉的法律在这里都鞭长莫及，因为流传着死之海黄沙下掩藏着诸神混战中灭亡国家的说法，诞生了无数传说与不知真假的沙漠遗物，自然变成了冒险家、走私犯、逃亡者和各路商人的聚集地。

　　“一枚金法币一天？”多米恩的声音在嘈杂的牲口市场里意外有点激动，这价格在王城能买半头牛。

　　“这还是友情价，北方佬，”牵着骆驼的多林商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你要是想走路穿过焚风走廊，我保证你三天之内就会变成一具肉干。”

　　多米恩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曾经鼓鼓囊囊，经过这一路的旅程，现在已经瘦得可怜，老鲨鱼凑给他的酬金也没有多少，甚至昨天还在抱怨维修过多这趟已经是亏本买卖。

　　他现在的钱，不止要添置沙漠旅行的用具，还需要租赁昂贵的骆驼，就算是巫师也抵抗不了高温干旱的死之海。

　　他需要钱，或者需要情报，关于如何便宜地穿过这片沙漠。

　　虽然可以用力量抢夺，但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违背他低调行事的原则。

　　在这片法外之地，信息也是昂贵的商品。

　　多米恩拉低了帽檐，遮住自己那头在帝国区域显得格外扎眼的灰发，走进了港口唯一像样的酒馆，先去那里碰碰运气。

　　那栋建筑是个不知搁浅了多少年的商船残骸，桅杆断裂，歪斜地指向天空。

　　它的船体被改造成了酒馆，招牌是块被晒得开裂的木板，上面用黑色颜料画着一只抽象的海兽，下面潦草地写着“搁浅巨兽酒馆”。

　　多米恩推开用破渔网和铃铛做成的门帘，走了进去。

　　船舱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桌椅像是用沉船的碎片胡乱拼凑而成，吧台是多米恩没见过的巨兽头骨。

　　水手、沙漠商队和佩戴着弯刀的本地佣兵挤在一起，吵闹声震耳欲聋。

　　多米恩用钱袋里剩下的几枚铜子点了杯最便宜的朗姆酒，坐到了最暗的角落。

　　那枚由狄莫亨里赠予的戒指正微微发烫，帮他过滤着周围嘈杂的方言。

　　他试图捕捉任何与“龙”或“沙漠深处”相关的只言片语。

　　就在他刚听到一个老佣兵提到“遗忘绿洲有会吞噬活物的巨口……死之海蠕虫……”时，酒馆那扇门帘铃铛剧烈作响。

　　“……啊！这无垠的沙海，恰似我心中对史诗无尽的渴求！赫伯特教授，记下来，这句将是死之海冒险史诗的开篇！”

　　多米恩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他甚至不需要回头。

　　弗朗修斯·德·瓦莱兰叉腰站在门口，他那头铂金卷发失去了光泽，戴着顶宽檐帽，上面还插着根双足巨鸟的冠羽。

　　曾经纤尘不染的丝绒猎装换成了细节依旧讲究的沙漠旅行服，只是上面沾满了沙尘。

　　他瘦了，脸晒得通红，眼神中的浪漫狂热却被沙漠的残酷磨砺得更加……执着。

　　赫伯特教授眼镜片上全是指纹，正在油腻的餐巾纸上速记那“伟大”的诗篇。

　　那几个“碎颅者”佣兵，皮甲上蒙着厚厚一层沙，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多米恩立刻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传奇的巫师向导！”弗朗修斯很快发现了他，眼睛瞬间爆发出光芒，几乎是扑过来的，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们穿过了毒蝎谷，躲过了沙盗，甚至在流沙中失去了两只驮鸟……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为再次与您相逢在这世界的尽头！”

　　多米恩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谁？”

　　“我们分头行动果然是明智之举！”弗朗修斯完全无视了多米恩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热情拍着多米恩的肩膀，

　　“我们去了泽濑城，那座千桥之都！正是因为命运的指引！”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昂贵的皮筒，从中抽出张崭新的羊皮纸地图。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位传奇商人，贾法尔先生！他从濒死的卡俄涅拉水手那里得到这张绝密地图，以……一个非常合理的价格转让给了我们。”

　　多米恩的眉毛拧了起来，这张破纸看起来价格不会超过一枚银法币。

　　弗朗修斯将地图小心展开，上面用夸张的线条画着火山和骷髅，一条红线歪歪扭扭地指向沙漠深处，那里有个插着翅膀的蜥蜴图案。

　　“红龙伏尔冈的沉睡之地……我们日夜兼程，从陆路赶来，就为了再次与您汇合，完成这史诗般的征程！”

　　多米恩灌了一口酒，他不需要地图，血脉中对古老能量的微弱感应比任何地图都可靠。

　　但他需要骆驼，需要水，需要向导……在这物价高昂的鬼地方，连去往南部沙漠的骆驼租金都付不起。

　　弗朗修斯敏锐地注意到了多米恩手中寒酸的酒液，还有空空如也的行囊。

　　“我雇佣您！”弗朗修斯握住他的双肩，两眼又开始闪现初见时的光芒，

　　“我们的队伍只缺一个‘首席护卫与战略顾问’，加入我们，全程最好的沙漠装备、最健壮的骆驼、最充足的水和食物！

　　酬金翻倍，每日二十枚金法币！”

　　周围的酒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和窃笑。

　　多米恩看着弗朗修斯，忽然想到点什么，那是他在海蛇号上学到了在文明中最有用的一课。

　　“雇佣可以，”多米恩抱住双臂，朝他扬扬头，“先签合同。”

　　“什么合同？”弗朗修斯握住肩膀的手僵硬了。

　　多米恩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合同规定，我，多米恩，同意你们跟着我。作为酬金……”

　　他想起了那八百锚元的“船费”，决定把价格定得更高。

　　“一天五十。”

　　弗朗修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狂热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多米恩，但在对方杀人般的目光中硬生生止住。

　　“成交！这是预付金，亲爱的伙伴，我们的史诗，从现在开始！”弗朗修斯立刻让佣兵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多米恩没有伸手接过，继续冷声说着：“增加条约，路线我说了算。路上，你，”

　　他指向弗朗修斯，“闭嘴。他，”

　　手指转向正在用放大镜专注研究被踩扁的沙漠甲虫的赫伯特，

　　“不许乱碰任何东西。他们，”

　　他扫过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的佣兵，“别碍事。”

　　弗朗修斯听话地连连点头。

　　“而且，”多米恩眼神示意对方，“合同你们写好。”

　　在赫伯特教授用借来的纸笔书写合同时，多米恩正盘算着这次要忍耐多久才能再次脱身。

　　等待的弗朗修斯又忍不住聊起话题，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当我们深陷沙漠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包食物的报纸，上面写的居然是……卡尔！就是我那个忧郁的圣克莱帝朋友。”

　　多米恩还没来得及伸手打断他可能的诗歌表演。

　　“他现在可是个大人物了！这正是命运的征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弗朗修斯一脸向往，

　　“他们叫他‘圣者卡尔’！听说他在圣城用歌声安抚了一头发狂的狮鹫兽！简直是真神降世！我就知道，他那双绿眼睛里藏着神圣……”

　　多米恩眉毛抖了抖，一旦他签完字要立刻让弗朗修斯闭嘴。

　　还有，那个引来了追兵却又……不算讨厌的家伙，居然成了圣人？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多米恩面无表情地收起钱袋和合同，将杯中劣酒一饮而尽。

　　他的寻龙之路，注定要与这群聒噪的“同伴”捆绑在一起了。

　　他拿起行囊，站起身。

　　“去买骆驼和水。”他命令道，头也不回地走向酒馆门口，将那片昏暗与嘈杂，连同他新雇主那过于灿烂的笑容，一起抛在了身后。

　　……但愿这趟旅程的报酬，够他买下离开这群傻瓜的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