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07、第三十七章 不会飞的龙

　　海蛇号在雷暴云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船只受损严重，他们不得不前往最近的港口停靠，进行为期数周的紧急维修。

　　现在他们已经向西驶入帝国海域内，多米恩对重返帝国领土感到本能的排斥。

　　海蛇号绕了些路，简直是一瘸一拐地停在了帝国沿海名为利维亚的港口小镇。

　　这里没有卡俄涅拉的混乱与包容，街道上满是巡逻的士兵和人类至上主义的标语，人们脸上也少了那份色彩斑斓的活力，更多的是为生计奔波的麻木。

　　“呸！”老鲨鱼一口唾沫吐在码头上，他刚和当地的维修工头大声争吵完价格。

　　他走到多米恩身边，递给他一壶劣质麦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老鲨鱼灌了一口，“我也不喜欢。帝国这些港口，死气沉沉的，连酒都淡得像马尿。”

　　他用拇指指了指东南方的海平线，“按理说，最近的路线是双塔港镇。那里的船坞更大，一周内就能给海蛇号换上全新的龙骨。”

　　老鲨鱼回忆了下，像是有什么不好的经历，“我宁愿在这里多花三周时间跟这些木头脑袋打交道，也绝不去碰那些绯塔林的红毛狐狸。”

　　他指向自己的海蛇号，“你以为你只是在修桅杆？等结账的时候，他们会告诉你，他们‘顺便’帮你抛光了锚链、更换了厨房的铜钉、还给你的船舵上了‘皇室专用’的漆……每一项都要收你三倍的价钱！”

　　多米恩总算明白海蛇号看起来外表粗砺，为什么内里有些装修异常豪华。

　　海蛇号维修的大多数时间，多米恩都待在船舱里，尽量避免在帝国城市里惹麻烦。

　　在经历了近三周的维修后，海蛇号终于准备在次日启航，作为最后的娱乐时间，水手们邀请多米恩去城中的酒馆来场不醉不归。

　　想到之后又有一段时间无法踏上陆地，多米恩没再拒绝，和他们一起走下了船舷。

　　就在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的码头广场时，浮夸的铜管乐和喧闹的鼓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支马戏团在广场中央扎下了五颜六色的帐篷。

　　色彩俗艳的横幅被高高挂起，上面用扭曲的字体写着：

　　“见证奇迹！世间仅存！来自赫拉大陆尽头的真正巨龙——红龙伏尔冈！”

　　多米恩跟着水手们的脚步立刻停止了。

　　伏尔冈？这是艾琳德拉指引他寻找的目标，是他反抗帝国宿命的唯一希望。

　　理智在尖叫着不可能。红龙伏尔冈，那是能与神祇争锋的存在，怎么可能被一个流浪马戏团捕获后，囚禁在这样粗陋的帐篷里？

　　万一……万一这个马戏团知道什么？哪怕只是个传说，或是关于龙栖息地的谣言，都值得他去确认。

　　“这帮骗子，”年长水手嗤笑道，“龙？他们怎么不说抓住了神明？”

　　“嘿，灰毛兄弟，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一个粗嗓门在他身边响起，是船上的水手长，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我去年在另一个港口也看过，嘿，那家伙，够带劲……虽然比不上你干掉的那些海怪，但糊弄没见识的乡巴佬足够了。”

　　“帝国边境的马戏团骗局罢了。”老水手不屑一顾，“我上次还见过他们展出‘双头美人鱼’呢，结果是两只缝在一起的猴子和鱼。”

　　“我去看看。”多米恩的声音很冷，他径直走向售票口。

　　“兄弟，你真信啊？”水手长有些惊讶。

　　年轻水手也撇撇嘴：“没错，这就是骗乡下人钱的把戏。走，我们去喝酒。”

　　“去确认一下。”多米恩丢下这句话，就和水手们分开了。

　　他在售票处放下一枚银法币，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马戏团的帐篷里闷热腥臭，穿着小丑服的侏儒在敲着破锣，叫嚷着巨龙即将现身。

　　几十个镇民和零星水手挤在围栏前，兴奋地交头接耳。

　　围栏中央，是用粗糙木头和帆布搭成的巢穴，上面洒满了红色的沙土，一块幕布遮住了后面的生物。

　　一个穿着夸张燕尾服，留着两撇油腻小胡子的男人站在围栏外，手持铁皮喇叭，正用浮夸的语调高声宣讲：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是幸运的！想必你们都听过那场惊天动地的龙之决战，将盖斯利得意继承人摧毁，令商会至今都在追杀的神之眷族。

　　在伟大的猎龙者，也就是鄙人惊天动地的努力下，我们成功捕获了这头受伤躲藏的古老生物——红龙伏尔冈！”

　　对于这些帝国偏远地带的人，可能从未抵达过赫尔塔克城一睹龙的真容，更何况那条龙近二十年前就逃走不见踪影。

　　“诸位，请保持安静。不要惊扰了这位暴躁的陛下。”马戏团团长用木杖敲了敲围栏。

　　他做出了展示的姿势，助手用力拉开了幕布。

　　“吼——”幕布后的庞大生物发出沉闷嘶吼。

　　围观的小镇居民们立刻回以了恐惧的惊呼。

　　巢穴中央，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地上，几乎塞满了半个表演区。

　　乍一看，那身影确实有几分龙类的威仪。

　　它全身覆盖着红色的鳞甲，背上插着一排晶体状的突起，微微流动着红色光芒。

　　而最显眼的，是它背上用铁箍和皮带强行固定住的一对……廉价的假翅膀。

　　那翅膀用木头做骨架，蒙着破烂的红色帆布，画着可笑的鳞片图案。

　　“天啊，真的是龙！”

　　“它的鳞片……和传说里一样红！”

　　“它看起来也不是很大……”

　　“为什么它的翅膀看起来像布做的？”一个孩子小声问。

　　“这正是那场决战的痕迹！”团长立刻高声解释，“它真正的翅膀在与黑龙的大战中被撕碎了！我们不得不砍断残根，用铁箍束缚它，否则它一旦飞起来，整座小镇都会被烧成灰烬！”

　　这番解释反而让居民们更加兴奋，纷纷掏出钱币丢进围栏。

　　他们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这个偏远小镇，对他们而言，龙只是故事书和报纸上的传说。

　　眼前这个他们不认识的被锁住的狰狞怪物，完全符合他们对“战败巨龙”的全部想象。

　　多米恩没有管其他人的议论，他已经嗅到了用香料掩盖的硫磺与岩石灼烧的气味……

　　他死死盯着那鲜艳到不自然的鳞甲，那充满痛苦的细缝眼，还有那暗红色的背脊晶簇。

　　那不是龙，那是熔岩掘蜥。

　　现在它的长爪被锯断，鳞片被涂上红色染料，背部的晶石棘刺也被磨平了大半，精神萎靡地趴在地上。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上多米恩的头顶。

　　他浪费了时间，浪费了金钱，更重要的是，他被这个低劣的骗局，亵渎了他追寻真正希望的严肃使命。

　　那“驯兽师”团长为了制造高潮，用一根长长的铁钎，狠狠戳了下掘蜥的后腿。

　　“来，让这些凡人们见识一下龙息的威力！能将盖斯利长子数秒化为灰烬的恐怖，喷火吧，伏尔冈！”

　　“吼！”掘蜥发出痛苦的怒号，本能地挣扎起来，铁链发出哐当巨响。

　　它张开嘴，吐出了岩浆般的半消化物，溅出几点微弱火星。

　　观众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和零星的笑声。

　　多米恩的怒火在胸中翻腾，身体却没有做任何反应。

　　在帝国的港口闹事，暴露巫师身份，会毁掉他来之不易的航行机会，也会将海蛇号卷入麻烦。

　　他望了眼还在围观的人群，离开了主帐篷，融回了马戏团外围的阴影中。

　　这里堆满了干草垛、装着煤油的木桶和动物的粪便。

　　两个马戏团的守卫正靠在木箱上喝酒，对周围的黑暗毫无防备。

　　多米恩轻声念起了起风咒，微弱的气流在他掌心悄悄凝聚。

　　他瞄准的是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守卫。

　　微风拂过，守卫打了个酒嗝，身体一晃，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该死……”守卫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身体不稳，肩膀撞倒了旁边的煤油灯。

　　“砰！”灯罩碎裂，火焰瞬间接触到了满地的干草和锯末。

　　火势借着多米恩暗中施加的微风，在短短几秒内就吞噬了帐篷的侧翼。

　　“着火了！着火了！”主帐篷内的镇民们听到了喊声和热浪，瞬间陷入恐慌。

　　刚刚还沉浸在“屠龙”幻想中的人们尖叫着涌向唯一的出口，与提着水桶冲进来救火的马戏团工作人员撞成一团。

　　混乱中，团长和工作人员也顾不上那头“巨龙”，惊慌地去抢救他们的钱箱。

　　没有人注意到，灰色的身影划开帐篷一侧，在浓烟的掩护下冲进了主帐篷。

　　他已经举起了长剑，没有去砍粗大的铁链。

　　“咔嚓。”他用剑尖精准地撬开了固定铁链的地锁。

　　锁链应声脱落，那头掘蜥早就被火焰和长钩搅得烦闷不已，没有去追击混乱的人群。

　　它挣脱了束缚，躲开了着火的那一侧，本能地向着帐篷破口处透进来的外界光线，踉跄着冲去。

　　“龙跑啦！！”

　　“快跑啊！！”

　　帐篷里响起了更多惊叫，人们哭喊推挤着，疯狂地向出口涌去。

　　团长和工作人员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躲到了角落。

　　掘蜥撞开一切障碍，沉重的脚步让大地都在颤抖，它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带着那对可笑的翅膀，冲破最后的篷布，消失在利维亚昏暗的夜色里。

　　多米恩将那把曾戳刺掘蜥的铁钎随手插进一个煤油桶，然后将其掷向马戏团的中央。

　　火焰冲天而起，彻底引爆了这场混乱。

　　在镇民的尖叫声和消防队的钟声中，多米恩拉低兜帽，弯着腰，像一个普通的逃难者，混在人群中，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帐篷的火被闻讯赶来的镇民和水手们手忙脚乱扑灭了。

　　马戏团的人在一片狼藉中哭嚎着他们的损失。

　　多米恩回到海蛇号，老鲨鱼正在清点补给。

　　“怎么样，兄弟？镇上有什么新鲜事吗？”老鲨鱼随口问道。

　　多米恩望向南方广阔无垠的海平面，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征途。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情不自禁加上点嘲弄，“看到了一条……不会飞的龙。”

　　水手们在凌晨的烂醉中带回了酒馆添油加醋的趣事，马戏团那晚的表演过于“逼真”，导致了一场可怕的火灾。

　　而那头被囚禁的“红龙伏尔冈”，在烈火中展现了神迹，挣脱了束缚，在一片火光中飞向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