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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二十三章 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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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图书馆大殿内再也没有平日的肃穆和安静,甚至染上了血腥的气味。
一排如骨牌般倾倒碎裂的书架旁,圣兽已然变成狂暴的山野之王。
它的左翅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彩绘玻璃碎片像宝石般嵌在它白色羽毛和皮肉中,折断的矛和箭矢引出了汩汩鲜血。
能避开雨水的光滑金羽此刻翻卷断裂,被血渍粘结到结团。
浑身是血的外表让它更显得凶暴可怖。
它每一次痛苦嘶鸣,都伴随着利爪横扫,将坚硬的橡木书架撕成碎片,宝贵的典籍和古老羊皮卷全都化为雪花飞舞。
“包围它!用网!”一名小队长高喊着,但士兵们根本无法靠近。
散落一地的书籍和碎片无不阻挡着士兵的行动,用来恐吓野兽的火把甚至不敢高举。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之上,身着便袍的教圣普方杜斯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他身旁是枢机主教奥雷利安,来不及换上繁复的法衣,只戴上了教饰。
他们都是收到消息便匆忙赶来,监督着现场的卫队行动。
奥雷利安的眼中掩藏着幸灾乐祸,这是莱昂诺尔的地盘,莱昂诺尔的卫队,莱昂诺尔的失败。
莱昂诺尔则拄杖站在破损的高台边缘,一只手抬起着,身后单独听命于他的持枪小队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等待挥手而下的瞬间,一齐向目标射击。
“卫队长!”一名士兵堪堪躲开狮鹫兽的扑击,后背撞上了书架,“请下令吧!它疯了!”
负责狮鹫兽的驯养师则一脸煞白,只会站在原地无语轮次地祈祷,不管是引诱还是恐吓,这畜生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顺,无差别攻击所有靠近之人。
所有的手段都失效了,不止意味着要处决他精心照料的圣兽,也意味着今晚之后他就会被调查问责。
一阵轻微的骚动从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冲破了大门的防卫,“让开,奉卫队长之命。”
士兵们分开,给插进大殿的小队让出道路。
在他们之中,一身整齐神父袍,发丝光洁如丝绸的卡尔神父缓步走来,胸前的银饰被精心擦拭到锃亮,连鞋履都不染灰尘。
整个轮廓就像在火把与提灯中散发微光,和这个血腥混乱的战场格格不入。
在他赶来路上,仆人已经帮他整理好了全部仪容,保证他以最完美的形象出现在图书馆。
狮鹫兽用完好的翅膀又一次掀起狂风,散落在地面的碎木片向外飞出,击打着地面落下的箭矢,纷纷扬扬的纸屑则变成永不停歇的暴雪。
它仍在焦躁地刨着爪下的地毯,瞳孔因为惊惧缩成一条竖线。
“神父大人,请小心。”小队长低声提醒,边用手指示开路,另一只手还紧紧按在剑柄上。
卡尔没有看小队长,他走向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头受伤的野兽。
“它在恐惧,”卡尔用高台能听到的声音叙说着,“它在痛苦。刀剑只会加剧它的疯狂。”
“退下,卡尔神父!”奥雷利安往前站了一步,在平台上厉声呵斥,“这不是你该插手的地方!”
卡尔神父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叔叔在看着他。
他知道整个圣廷都在看着他。
他痛恨这场表演,但又必须将这场表演进行到底。
不论是生命还是知识的损毁,他都不想再见到了。
“教圣陛下。”他没有理会奥雷利安,向着楼梯方向躬身致意,用他平日虔诚的语调请示着,“请允许我,以我侍奉神的名义,去安抚它的灵魂。”
教圣微微前倾,眼中有了精光闪过,明了他的意愿,挥手指示,“去吧,孩子,愿真神庇佑你。”
奥雷利安不得不退到靠边位置,脸上只剩下错愕和怀疑。
“所有人,”莱昂诺尔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扫过大殿所有喧闹,“后退!收起武器!”
“卫队长!”他的副官大惊失色,他上前一步,手紧紧按在剑柄上,“不能再犹豫了!为了将损失降到最低,必须立即处决这头野兽!祈祷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风险!”
“我说了,执行命令!”
副官只得不情愿地退后半步,圣殿卫队虽然困惑,但还是服从了命令,纷纷后撤,在主殿周围形成稳固的包围圈。
卡尔独自一人,踩过堆在地面的书本,向着狮鹫兽的方向继续走去。
狮鹫兽看到靠近的人类,爪子在地面刮擦,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带着倒钩的喙距离卡尔不到十步。
士兵们一阵骚动,手中的长矛又要竖起,但是谨遵命令,没有上前。
卡尔停在距离它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看任何人,注视着那只迷茫惊惧的瞳孔。
他没有恐惧,因为他早已一无所有。
他只是抬起手,摊开掌心,就像在孤儿院安抚那个受惊的男孩一样。
“别怕。”他轻声说。
狮鹫兽只是更加焦躁,甩动着受伤头颈,将血点溅落到地板上,也洒到卡尔衣身上,它还在用翅膀不断刮起纸屑的狂舞。
他开始哼唱。
不是平日里在宏大管风琴伴奏下的颂歌,他选择了最平和的一首古老圣咏,旋律悠远绵长。
“于寂静之中,聆听主之声……”
“于风暴之眼,寻得主之宁……”
歌声在破碎的殿堂中悠悠回荡,盖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也抚平所有人的焦躁。
或许是失血带来的虚弱,或许是这歌声本身具有的某种奇异的安抚力,狮鹫兽的身躯不再那么紧绷,低吼声也渐渐平息,扬起的翅膀松垂下来。
它喘息着,将头微微歪向一边,金色眼瞳死死盯住卡尔,就像在辨认眼前之人是谁。
在他充满感召的歌唱中,狮鹫兽终于完全平静下来,沾血的头颅缓缓垂下,收起四肢趴伏在地,变成了即将陷入沉睡的温顺巨兽。
卡尔神父已经缓步走到了狮鹫兽的面前,在那浴血脏污的野兽之躯前,他伸出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狮鹫兽受伤翅膀根部。
这一幕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士兵们举着武器的手都放下了,一些闻讯赶来的神职人员在外围议论着,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场中神圣的画面里。
渐渐飘零的知识残骸,落在一身血污的年轻神父和臣服在他身边的圣洁猛兽身上。
“神迹……”
“卡尔神父……果然是圣者之喉。”
只有卡尔在强行稳住几乎要颤抖的呼吸,努力哼出了最后一句音节。
果然,没有人能看出异样。
那绝不是他的歌声起了效果,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和平日一样唱普通的圣歌而已,他唱给所有人听,也包括其他人看不到的非人。
因为他的眼中,能清晰地看到。
沾满血污的狮鹫兽脖子上,骑着个小小少女的身影,祂的发丝垂落在散乱羽毛上,珠宝在金羽与血污间熠熠生辉,一只手亲昵环住狮鹫兽的脖子。
祂俯身凑近,柔软的唇贴上狮鹫兽耳朵的绒毛。
“他唱得比小咪好听多了,对不对?”
那白至纯净的身躯上,滴血未沾,只有那嘴唇,殷红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