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194、第二十四章 游戏人间

　　“言语已尽。愿真理涤净我等灵魂。”

　　卡尔合上了教典，抬起头向祭坛下的众人缓缓走近，他在这周的重要主弥撒上被委任了主祭的工作。

　　他做完祈祷礼，便举起双手，饱含悲悯的双眼注视着众人，“愿我的声音，能成为承载祂恩典的容器，而非我个人的微鸣。”

　　圣咏大教堂中拥挤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结束布道后，他将为信众们献上能令迷茫之心安定的“圣言之歌”。

　　管风琴为他奏响了深沉的旋律，他轻声开始吟唱那夜被选中的圣歌。

　　自从那晚的图书馆骚乱后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制造一切的混乱的邪神短暂现身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令卡尔都觉得那像一场幻梦，但现实却是真实的。

　　“圣者卡尔安抚圣兽”的事迹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圣城，很快便扩散向外面，慕名前来的信徒们脸上闪着狂热的光。

　　有人在当场便潸然泪下，直呼已经看到了真神降下的庇护光芒，有人说聆听了圣言之歌后，便感觉缠身的邪祟一扫而空。

　　农夫们带着生病的牲畜，赶到圣城外围停留，只为借助隔墙飘出的乐声，获得那圣人的祝福和安抚。

　　贵族妇女们私下请求触碰他袍子的一角，为自己心爱的宠物求取平安符。

　　富商们纷纷前来觐见这位圣廷荣光的弘扬者，黄金圣克莱帝的传承人，他们跪在圣人的脚下，激动地捧上自己的捐赠文书，献给行走的“真神在世间的明证”。

　　卡尔神父则双手按在他们头上，为他们宣读了例行的“神圣祝福”。

　　直到摇铃声从四周响起，所有的忙碌与嘈杂逐渐隐去，熏香炉也被修士们熄灭。

　　教堂大门即将阖上，人群终于不舍地离开殿内，今日的工作才算真正结束了。

　　卡尔回到了大殿，他要在真神雕像下做例行的晚祷，那也是莱昂诺尔安排给他的每日忏悔。

　　“以真神之名。”他闭上眼睛，双手交握胸前，声音却没有白日的感情。

　　“我忏悔，在主持弥撒时，我的思绪曾有过片刻的游离。当圣歌响起，我凝视真神的雕像，内心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我为自己未能时刻保持全然的虔诚而忏悔。”

　　“我忏悔，有时在深夜，我会回想起过去的时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属于少年人的轻狂，曾让我的内心泛起一丝不应有的涟漪。我为我未能全心全意拥抱真神赐予我的神圣职责而忏悔。”

　　“我忏悔，当听到教圣陛下或他人的赞许时，我的内心偶尔会闪过不应有的满足。这或许是潜藏的骄傲，企图窃取本应归于真神的荣耀。我恳求真神剥去我这虚伪的外壳，让我保持谦卑。”

　　“以上便是我的忏悔。我恳求真神的宽恕，并愿以更多的祈祷与侍奉，来洁净我的灵魂。”

　　最后一句念完，他深深地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从头顶遥远的地方传来。

　　卡尔心中一惊，这声音在此刻完全不合时宜。

　　殿内只有些进行收尾工作的修士，他们绝不会在他晚祷时前来打扰。

　　他立刻睁开眼，寻找是谁打扰了这场私密的忏悔，他终于注意到，身边寂静得可怕，没有轻声交谈没有脚步声，连熏香味都被从空间剥离。

　　他所在的区域只有那一盏灯光亮着，不知为何是洁白的光束，四周的一切都被黑暗掩盖，无声无息。

　　灯光从巨大人神雕像头顶洒下，圣堂内的所有灯光都仿佛被抹去，烛火也全部熄灭，这片区域都像死一般沉寂。

　　唯一的灵动之物，就是坐在雕像头顶被珠宝环绕的天使，垂下的双足在微微晃动，细白手指正抚摸大理石雕像的神冠。

　　披散至脚尖的长发转动了，两枚炽热的白点，连同黄金王冠上的琥珀巨眼，转向了卡尔的方向。

　　“上次忘了告诉你，小咪唱得比猫叫好不了多少。”祂俯视着身下的人类，用手拢在嘴边朝他喊着。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卡尔不得不闭上眼睛，以抵御祂天然的诱惑，“这里是真神的领地。”

　　他的手在紧张拨弄手腕上的串珠，以稳定自己的身心。

　　“你以为我进不来教堂吗？”祂脸上的笑容都如此魅惑。

　　卡尔不得不念起关于驱魔的经文，即使明知这已经徒劳无用，但是声音能够掩盖祂的言语，哪怕只是转移注意力。

　　“驱魔？”手指掐住了神冠凸起的柄部，就像要掰断它，“天真的神父，魔鬼住在人们心里，怎么会因为走进圣地就自己离开呢？”

　　卡尔自知无法躲过祂的主动对话，除非祂自己离开。

　　“我在想，也许我真的还差一位门徒。”

　　扑通，从雕像顶部跃下的声音，明明有十几米的高度，坠落的声音却和小鸟扑进水潭差不多。

　　落下的赤脚踩踏环绕雕像的浅水池，激起了水声，还有身上饰品跟随行动叮铃之声。

　　“什么意思？”卡尔停止了诵经，睁开眼看着走近的荒愚之神。

　　“我真正的游戏，行走世间召集十三位门徒，举办最后的狂热盛宴。”祂随手抚弄着流苏耳坠，若有所思。

　　“我的信徒什么人都有，但是我还是尤其喜欢……”祂凑近了一步，气息离他更近了些，“引诱那些虔诚之人背弃他们的信仰。”

　　“我不可能追随你。”卡尔一只手握紧了胸口的标志。

　　“你向你们人类的神乞求了什么？心理安慰？人类的神有回应过你吗？如果你向我乞求，我反而会真的赐予你要的东西呢。想要成为帝国的王？我明天就可以让你当上。”

　　“我没有那种野心，也不需要你的赏赐。”卡尔咽下了唾沫，祂要的绝不可能只是信仰，祂乃是邪恶的伪神，会引诱所有的虔信者背叛，最后结局一定远比毁灭更可怕。

　　祂叹了口气般，握住了他捏着串珠的手，“反正你侍奉的是神，侍奉我不也一样吗？”

　　“盖斯利那种人才会是你的信徒。”卡尔甩开祂的小手，用近乎咒骂的语言回应祂。

　　“盖斯利？不不不，他有自己的那一方，或者他不屑于和我玩。有野心的家伙都爬上了帝国的高位，他们一开始就在执行自己的欲望。”

　　祂收回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嘴唇，那神情就如刚刚吃完美味的蛋糕，

　　“而我，喜欢没有野心的家伙，我会激发他们的渴望，点燃他们的疯狂，直至最后的盛宴与我一同消散，那会是最美味的果实。”

　　“你说过最后会献祭给虚无，怎么会有人愿意追随你。”卡尔反驳着，就连教典也知道告诉信徒真神会迎接众人的灵魂。

　　“荒愚之神乐意这么做，让一个人明白他做的事无意义，却义无反顾地去做。荒谬，愚昧！”

　　祂哈哈笑着，踢动脚下的水面，溅起的水花洒上了卡尔的衣摆，他没有避让。

　　“你只是在白费力气。”感觉到从身下传来的冰凉，卡尔继续用熟悉的经文将祂的话语冲刷出心灵，干扰祂强制输出的声音。

　　“没关系，我还会找你的，直到你愿意成为第十三位门徒。”祂凑近他的耳朵，用蛊惑的言语舔舐耳廓。

　　“继续为我歌唱吧，我的圣人。”最后一个音符的有种渐弱的消散感，声音落入水中消失不见，咕咚。

　　卡尔颤抖着睁开眼，祂的气息消失了。

　　教堂的灯还是通亮，烛火静静燃烧着，已经比刚刚又短了一点，修士们在角落里默默做着工作。

　　卡尔转动串珠的手终于停下来，传遍全身的寒冷让他抱紧身体，浑身抽干力气般，差点要靠倒在浅水池边。

　　挺括垂坠的神父袍滴水未沾，仍旧光鲜亮丽。

　　至少这一次，他又撑过了邪神的蛊惑。

　　荒愚之神在祂的黄金宝座上睁开了双眼。

　　祂转过头，巡视祂的王座四周，这里是祂涅槃之后要求的神殿王座厅。

　　四方的墙壁，光滑的白色涂料，嵌在天花板的平板灯，一排排黑色铁质档案柜，乍一看就是某个董事长的私人办公室。

　　奇妙的是，档案柜里全都是空的，这个办公室的正中间没有摆着粗笨的办公桌，只有一把沉重的黄金王座稳稳立在正中心位置，在灯光下闪耀无比。

　　对于这个神殿王厅的风格，祂管这叫“极简主义”。

　　尽管没有人听说过这种艺术风格，祂的门徒们还是从字面意思表示完全读懂他们神的审美要求。

　　祂的视线扫向档案柜阴影后，白马仆人垂着头静静站在角落里，戴着手套的双手仍旧交叠拄在手杖上，腰间的银剑浸润低调的冷光，他站得笔挺，就像是房间里唯一的侍卫。

　　荒愚之神将搁在王座扶手上的双腿放了下来，光滑的脚踩在了趴跪在王座边的人类背上，那人颤抖着，但公羊的面具下眼睛满是喜悦，“圣，圣主大人……”

　　祂用双手交叉，放到下巴上，肘部搁在膝盖，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随即祂站立起来，身下的脚凳有些硌脚，险些让祂差点又坐下来。

　　兴奋的脸庞转向角落的白马面具，招手示意着祂的忠诚仆人。

　　“谨遵吾主指示。”仆人立刻领命走上前来，单膝跪在祂身前几步，头仍旧低垂等待着吩咐。

　　“快，快让小咪回来。”祂脸上洋溢着恶作剧的笑容，伸开双臂玩着保持平衡的游戏，“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