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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二十一章 在阴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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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圣城的最后一道宵禁钟声终于散去,卡尔已经屏退仆人,换上睡袍坐在了床边。
他四下张望,聆听了一会外面动静后,确定连脚步声都已经消失在门廊远处,他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坐下,点亮一盏光线最微弱的油灯。
卡尔面前摆着唯一的“私人物品”,是桌上那本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厚重铜角教典。
但在教典之下,压着一小叠质地粗糙的空白草纸。
他不会书写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叛逆”或“异端”的文字,也没打算画画。
他只是从抽屉中取出炭笔,在纸上开始随意涂出一些线条和数字。
不是扑翼器,不是能量核心。
那太危险,任何与基石科技相关的记忆都是需要被深埋的禁忌。
有时候画的是图书馆的书架。
精确到每一寸的榫卯结构,层板之间的承重计算,甚至是对不同木材纹理走向的推测。
或者尝试画供水系统。
想象中如何利用高低落差,将水引入不同的水池,需要多少弯头,多大的管径。
偶尔会试试花园的布局。
如何规划小径才能最节省空间,哪种花卉的习性适合在背阴处生长。
这些图纸毫无意义,既不能实现,也无关信仰。
只有在描绘这些毫无感情的线条时,他感觉自己大脑中属于“卡尔”而非“圣克莱帝神父”的那一部分,才微弱地闪烁着,证明着自己尚未完全死去。
只是每次完成后,他都会仔细地将草稿纸烧成灰烬,把灰烬碾碎,从窗口撒入夜风。
今天晚上,他回忆起白日的玻璃花房,他开始勾勒玻璃框架,如何能让脆弱的玻璃能够构筑屏障抵挡风雨。
不过是一些思维发散的计算和尝试,很快他便将画满的稿子放到油灯前,等待它将所有思绪化为灰烬。
“咚咚咚。”敲门声冷不丁响起,卡尔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慌慌张张将烧到一半的纸扑灭塞进教典书页中。
他几乎用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将教典摊开,假装自己正在做睡前阅读。
来不及整理更多便垂下头站好,他没有去开门,因为那种规律的敲门声只有一个人会敲出。
房间的门闩他从来不会插上,来人很快便自己推开了门。
莱昂诺尔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圣殿卫队的礼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但自带的无形威压让狭小门框显得逼仄起来。
手中没有也拿着权杖,但那并不意味着他需要倚靠。
“教父大人。”卡尔轻声问候。
莱昂诺尔的目光掠过卡尔的脸,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张摊着教典的书桌上。
“在祈祷?”他问,平淡到听不出感情。
“刚刚结束晚课,正准备歇息。”卡尔又后退一点,等待叔叔进来检阅。
莱昂诺尔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卡尔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
“圣典编修厅的工作,还适应吗?”他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感谢教父关心,一切安好。能为圣廷服务,是我的职责。”卡尔也按照标准答案回应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走廊尽头吹来的风,带来圣城夜晚特有的沾满焚香的冷冽气息,也将残留的纸张烧焦味带出窗外。
“教圣陛下……”莱昂诺尔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却夹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连同他挤在门框中的身躯都感觉更迫近了几分,
“似乎很欣赏你。告诉我,他向你许诺了什么?”
卡尔藏在睡袍中的手捏紧了,呼吸都变得深了一些。
眼线果然无处不在,可能教圣前脚刚离开温室,后脚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叔叔办公室。
卡尔抬起头,对上看似已经洞悉一切的眼睛,揪住自己的衣袖脱口而出:“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说了……我只说了……”
“你做得很好。”莱昂诺尔却意外地没有发怒,他的表情在黯淡油灯下并不清晰。
他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生来带有原罪’,‘感激指引’,‘只想忏悔’……不错。不知道,就是你最大的价值。保持住它。”
莱昂诺尔用眼神扫视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或许,在那冰层的最深处,还有一丝卡尔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别的什么。
卡尔重新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莱昂诺尔是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在进行例行的警示。
卡尔垂下眼睑,更加谦卑地回应:“我明白……我会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很好。”莱昂诺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些休息。”
他没再多做寒暄,只是立刻转身,身躯从门框中离开。
在他转向门廊前,阴影即将吞没他侧脸的那一瞬间,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下次,如果教圣陛下再赐你带刺的‘美意’……”
那声音冷酷无比,他早就知道事情的全部过程。
“……跪下谢恩,不管是圣典还是托盘,都比用手直接去拿,要聪明得多。”
卡尔捏住了手心,仆人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了。
“圣克莱帝的手,是用来握紧权柄,或者折断敌人的。”
莱昂诺尔用他往日家族长辈的口吻说教着,最后一句话却去掉了威严。
“别让我,再看到你身上出现这种……无谓的伤痕。”
说完,他便提脚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和他来时一样突兀。
卡尔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厚重的木门,滑坐在地上。
圣城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微笑,甚至每一句赞美,带来的都是压迫感。
至少耳边没有再出现那邪祟的言语,这是圣城唯一能保护他的地方。
那些恐怖的声音,连留在记忆里的都不想再回想起来。
“我不出现,只不过是为了配合你啊。”
突兀的声音的在书桌边响起,白色的长发身影正坐在桌子上,黄金冠在油灯中异常闪耀,祂正双脚悬空摇摆,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手中的书。
他的那本教典正被祂捧在手中。
“你为什么……”卡尔话语又卡在喉咙,他把那些记忆都当成噩梦,努力想要忘掉。
“你以为圣城就能妨碍我吗?”祂自顾自地翻起了教典,一页一页地如研习般阅读,还抬了抬完全不存在的眼镜。
祂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模仿枢机主教的庄重声音念起来:“第一卷,圣言篇:汝当敬畏唯一真神,远离一切虚妄与混沌。因吾乃秩序与光辉之主,凡追随混沌者,必将堕入疯狂。”
祂念完,停顿了一下,把脸转向卡尔,发出咯咯的笑声:“哎呀,祂是在说我吗?可我明明觉得,你见到我之后,才变得清醒了呢。”
“住嘴……”卡尔感觉又回到雷雨之夜,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将头垂进怀中。
要如何摆脱祂的纠缠,祂还想要什么?他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哎呀,这是什么?”祂发出找到藏在沙发底下的宝石般惊喜的声音。
祂手中夹着烧到一半的草稿,当做藏宝图翻转上下研究起来。
“玻璃房子……嘻嘻,放在我的宫殿里刚好,要不,你来帮我建一座更大的?”
祂用纸张轻拍嘴巴,开始自顾自提起要求来,“要比教圣的那间大好几倍,玻璃要更薄更大……啊,最好能在里面灌满水,因为我准备养几条鲨鱼。”
卡尔一动不动,对祂荒谬的话语没有反应,他只当那是在玩弄他的挑衅。
“唉,我已经观察你好久了。”祂“啪”地一声合上教典,扔回桌上,用着老师般的失望语气摇头,“看到我都忍不住打哈欠暴露了自己。”
祂轻快地跳下桌子,大大伸了个懒腰,脚步轻盈走向卡尔。
洁白的双脚走到他身前的地板停下,他感觉到了靠近的身体。
叮当的饰品声清晰入耳,脸颊感到了温暖的触碰,他的头被轻轻抬起。
“看看你的眼睛。”祂双手捧着他的脸,怜爱地凑近观察,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希望,更没有绝望。”
萤火的视线在他脸颊扫过,在他的瞳孔倒映出燃烧的白光。
“这实在是……”祂甩开他的脸,拍拍手像丢掉了脏东西,“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