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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二十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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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的生活就是台精密的钟表,卡尔则是那根被固定在轴心上的指针,只能按照既定的轨迹,日复一日地划过相同的刻度。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他生命终结。
卡尔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上午的抄本校对工作,准备去往中庭继续下一项日程安排。
他穿过回廊,正要推开通往大厅的门时,一个温和的低沉声音叫住了他。
“卡尔神父。”
卡尔脚步立马停下,那声音早已熟悉,恭敬地转过身。
教圣普方杜斯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下,这次,他身边没有了随从,只是独自一人,脸上带着比之前在画像前更显亲切的微笑。
“陛下。”卡尔再次行礼,心中那根细弦却悄然绷紧。
“不必多礼,孩子。”普方杜斯缓缓走近,他换下了自己沉重的礼仪服,只穿着简单的白色教士装,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慈祥的祖父,而非手握神权的统治者。
“我正要去看看我的温室,那里的白玫瑰开了。你有兴趣陪我这个老人家走走吗?”
卡尔当然不敢拒绝。
圣城的温室是由无数玻璃构筑的透明花房,一进入其中,初冬的寒凛便被隔绝在外,空气中的潮湿温润了鼻腔。
玫瑰们在室内丝毫不受北风冲刷,正肆意盛放着。
普方杜斯走在前面,用一把小巧的银剪刀,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花枝。
“孩子,我与你母亲虽交往不深,却一直欣赏她对信仰本源那份炽热的探求之心。”
教圣的声音混在草木的窸窣声中,开启了一场不经意的闲聊,
“她曾与我讨论真神指引灵魂的奥秘,目光灼灼,令人难忘。只可惜……她后来的选择,实在令人扼腕。”
卡尔眼神一瞬间的黯淡,手指微微握紧,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聆听着。
“莱昂诺尔卫队长,既是你的教父,亦是圣廷的栋梁。他将你教导得如此出众,功不可没。”
普方杜斯轻笑一声,银剪“咔哒”一下,利落地剪下那朵盛放至极致的白玫瑰。
他转过身,将花递给卡尔,卡尔立刻伸出双手捧住。
“他……待你很是严苛吧?”教圣的目光随意扫过卡尔的脸,在他脸上捕捉细微的反应。
“我时常觉得,他将对你母亲的那份……遗憾,尽数倾注于矫正你的路途上。”
教圣叹息一下,将手轻轻拍到卡尔肩膀上,“他为你铺设的这条路,或许,并非你心之所向?”
卡尔双手合拢握着玫瑰,尖锐的花刺扎在他的掌心,他没有出声。
他不懂权术,但他明白这话语中已经暗藏了两个至高权威的碰撞。
他低下头,避开教圣的目光,用叔叔教过他的官方辞令回答:
“陛下,我诚心追随真神。莱昂诺尔大人是我的教父和指引者,我感激他为我所做的一切。能在圣廷侍奉,是我的荣幸,并无任何……勉强。”
普方杜斯凝视着卡尔那张完美复刻了圣克莱帝家族荣耀的脸庞,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在圣廷,每一个灵魂都应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而非仅仅是他人意志的延伸。”
肩膀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拍击感,“卡尔,在我这里,你可以坦诚。”
教圣将花剪放下,也松开了按住肩膀的手,垂手站在卡尔面前,正观察着卡尔的反应。
卡尔依旧低着头,只有睫毛在温室朦胧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教圣向前一步,用那双苍老的手轻轻覆在卡尔握着玫瑰的双手外。
“告诉我,你侍奉的,是引领你的真神,还是……将你带到此地的某人?”
卡尔感受着教圣手掌的温度,那温度远比莱昂诺尔的白金手杖要温暖,抛出的橄榄枝却带着尖刺的锐利。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叔叔的眼线会报告这次的会晤,任何一句不当的言辞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抖,重复着苍白的说辞:“我……我听从教父的安排,也遵从真神的旨意。这并不矛盾。”
“是吗?但在真神眼中,一颗纯粹的心,不应被世俗的锁链所缠绕。”教圣脸上的笑意淡去一分,手微微用力,按紧了他,
“孩子,看着我,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一股寒意从卡尔的脊背升起,雷声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他想起了那个雷雨夜,叔叔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宣布他永恒的罪孽。
想起了那个被埃德温藏在地下室沾满血污的烛台。
也想起了安排给他讲解政治礼仪的修士告诫过的方法。
卡尔任由花刺更深地刺破掌心,仍旧没有抬头,沉默片刻,抽回了被教圣按住的手。
他后退一步,缓缓跪下,将那朵白玫瑰高高举起,湿润的泥土瞬间沾染了他圣袍的下摆。
“陛下,”他的声音带上激动的颤抖,眼眸中涌起了泪光,一如霍桑传教士画像中的狂热双眼。
“我是个罪人。”
他开口,说出的却是让普方杜斯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我生来便带有原罪!我令母亲蒙难,我……我未能恪守本分,我曾背弃职责,心怀妄念!”
卡尔语无伦次,他将玫瑰虔诚地放入教圣手中,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教饰。
“教父……莱昂诺尔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
我的灵魂早已污秽不堪,是教父大人的鞭策,才让我没有在弑……在过去的阴影中沉沦。”
他差一点说出了那个词,但及时改了口。
“真神在上,我别无他求!只求能在这圣城之中,日日祈祷,夜夜忏悔,用我余生所有的时光,洗刷我的罪孽!”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过脸颊,那双绿珀石在泪水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虔诚之光,
“我不懂政治,不懂权谋,我只知道侍奉真神是我唯一的救赎!
求您……求您允许我赎罪,我只想安静地侍奉神。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卡尔神父伏下身,额头抵在潮湿土壤上,单薄双肩随着压抑的啜泣微微耸动。
普方杜斯脸上的微笑没有改变,但眼底的温度却彻底冷却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因“虔诚”崩溃发抖的年轻神父。
任何政治上的试探,在这般纯粹的宗教忏悔面前,都显得无用可笑。
教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起来吧,孩子。”教圣缓缓握住白玫瑰,他俯下身,用平日饱含慈悲的姿态,亲手将卡尔从地上扶了起来。
“真神倾听每一个真诚忏悔的灵魂。你的虔诚……我看到了。”
教圣挥了挥手,转身重新拿起银剪,面向他的玫瑰丛。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继续你认为正确的道路吧。去吧,孩子,你的忏悔室……还等着你。”
“是,陛下。”
卡尔踉跄着站稳身姿,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教圣一眼,只是弯腰行了一礼,随后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玻璃牢笼。
在他走出温室,背影消失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普方杜斯将手中那朵被鲜血染红的白玫瑰,随手扔进了身旁的泥土中。
“一把好刀,”教圣对着满室芬芳,低语道,“可惜,是握在别人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