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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十九章 钟表运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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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又一次打破寂静的黎明,它们永远精准得可怕。
卡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光滑的石制天花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他刚醒来的心境一样。
这里是圣所高层的神父官邸。
这间官邸是莱昂诺尔“慷慨”赐予他的,不,也该说是教父给予教子的合法关照。
占据近半面墙的彩绘玻璃窗取代了普通的窗户,将外界的阳光扭曲成一道道斑斓的色块,投射在深色羊毛地毯上化为精准图案。
四壁没有挂任何风景画或是图纸,只有描绘圣徒殉难的巨幅油画。
房间干净整齐,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这已经是他抵达圣城的第二个月。
身下的床铺坚硬,仅铺着层薄薄的亚麻床单,就连被褥永远都是折叠整齐的白色方块。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大理石地板上,初冬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但他早已习惯。
门很快被准时敲响,沉默的仆人们低头进门问候,他的身份在圣城依旧能配得上仆人的环伺。
经过简单的晨间洗漱,镶着银边的靛青色神父长袍被从衣柜取出,仆人抱着衣服恭敬地靠近他身边。
卡尔只是站在原地,伸展双臂,连眼睛都懒得抬起般等候着。
他不需要动手,仆人们沿着领口向下到衣摆,仔细扣好每个暗扣,抚平每处褶皱,系好鞋带,替他带上象征身份的银饰。
连已经快蓄到齐下巴的金发都被精心梳理,那是他以苦修之名要求的,自从他夏日离家后便未再理过发,这是他少数能够决定自己的部分。
又或者,比起毁灭他的“父亲”们,其实隐隐选择了更“叛经离道”的母亲之路?但他绝不会说出来。
他闭着眼,象牙梳从耳边刮下,有点发痒,但只是睫毛颤抖几下,一言不发。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镜中的已是圣洁的卡尔神父。
“神父大人,”仆人退到一旁小声提醒着,他们有时会带来官方的工作安排,“枢机主教大人吩咐过,今日下午的《圣典》研读会,将由您来主持。”
卡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径直转身,走出了门外,留下仆人们为他收拾房间。
他准时出现在小祈祷室,与十几位同级神父进行晨间默祷。
他躬身跪在硬木跪凳上,双手交叠,眼帘低垂,呼吸与周围融为一体。
脑中的思绪放得很空,空得像祈祷室穹顶那片未被描绘的空白。
他不再向真神祈求答案,因为沉默是这里唯一的语言。
早餐是在肃穆的集体餐厅进行的。
长长的橡木桌旁坐满了和他一样身着靛青袍或是灰锡色麻衣的神职人员,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低沉的餐前祷告。
食物一如既往地简单乏味,寡淡的麦粥,一块坚硬的黑面包,一杯清水。
卡尔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他甚至有些怀念起庄园里那简单的芦笋和冷肉,至少那里面还有一丝属于“人间”的味道。
晨祷是每日最重要的功课。
圣咏大教堂主殿内,巨大的管风琴奏响庄严的乐章,卡尔站在唱诗班的最前列,正如所有人期望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完美的榜样。
他仰起头,目光虔诚地望向祭坛上方那尊真神雕像,口中吟唱出纯净空灵的颂歌。
那歌声在宏伟的穹顶下回荡,引得无数信徒低头垂泪,感受着那份“神圣”的洗礼。
只有卡尔自己知道,在那完美的歌声之下,是一片彻底的空无。
他感受不到喜悦,也感受不到虔诚,甚至感受不到悲伤。
他只是在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声带和表情,将所有人期望他扮演的角色,演绎到极致。
结束晨祷后他正穿过圣城内部的回廊,无处不在没药与乳香气息从未消散。
沿途遇到的低阶神父和修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向他抚胸致意。
“卡尔神父。”
卡尔神父回以礼貌的点头,脸上露出符合教义的圣洁微笑。
他是圣城的楷模,是那个在成年礼上亲手弑父……不,是那个在成年礼上将家族巨额财产捐献给教会以救济孤儿的“圣人”。
在长廊中继续穿行时,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踱步而来,手中的白金杖在地面敲响,他们偶尔会不期而遇。
叔叔如今是圣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负责着圣殿卫队的日常事务和一部分教务管理。
卡尔无需思考,立刻躬身行礼,“教父大人。”
莱昂诺尔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片刻,似乎在检阅他的衣着和姿态。
卡尔低着头,没去观察对面的表情。
“继续保持。”头顶传来回话,随后击杖声便离他远去,看来他今天心情还可以,否则便会一句话不说走开。
等到金属声彻底消失,维持着背脊挺直状态的卡尔才终于松了口气,快步向着上午工作的地点走去。
他被分配在圣典编修厅下属的一个闲职,负责校对古老祷文的抄本,或是誊抄古籍。
工作枯燥但安全。
这里的书架没有机械图纸或异域游记,只有一排排烫金封皮的神学论著和圣人传记,也没有其他人打扰,独属于他的办公区。
卡尔抽出一卷羊皮纸,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幅宗教画。
他拿起羽毛笔,蘸上墨水,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地誊写着那些关于神圣律法和先贤训诫的文字。
笔尖在羊皮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室内有如春蚕啃食桑叶。
偶尔,他会停下笔,目光掠过窗外。
圣城的建筑是垂直的,尖塔、拱柱、高耸的围墙,一切都在引导视线向上,望向那片被框柱分割的天空。
飞鸟很少会掠过这片被神圣气息笼罩的空域,它们似乎也懂得避讳。
他曾见过一只误入的灰雀,在庭院中惊慌地乱撞,最后被一名冷漠的圣殿卫士悄无声息地捉走。
自那以后,他看窗外的时间便更短了。
结束上午无聊的工作后,他又回到公共餐厅用膳。
卡尔一般坐在固定的位置,身边总会“恰好”有空位,其他神父这位晋升“过快”的同事保持礼貌和距离。
他们谈论教义,谈论天气,谈论远方战事的“捷报”,但从不谈论彼此,也不谈论内心。
卡尔安静地进食,咀嚼着淡而无味的食物,听着那些精心修饰绝不会出错的言语,感觉自己在观摩一场所有人的提线木偶戏。
只是他是其中演技最好的一个。
比起室内枯坐,室外的工作还能让他呼吸点新鲜空气,只是机会少得可怜。
直到昨天,他才又被安排陪同某位高阶神父,巡视圣城附属的学院、孤儿院或疗养所。
现在他已经是圣廷最好的“活招牌”。
孩子们被鼓励上前亲吻他袍子的下摆,修女们躲躲闪闪红着脸偷偷看他,捐助的贵族们则满意地点头,认为自己的金币供奉给了如此纯净无瑕的圣职。
他嚼着面包,还在回忆昨日难得离开圣城前往周边的旅程。
那里的空气至少比圣城内干净不少,他还在感受开阔的净澈天空时,一个瘦小的男孩挣脱了修女的束缚,跑到他面前,仰着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神父,您看起来像画里的天使。您会飞吗?”
周遭的大人们发出了善意的轻笑。
卡尔蹲下身,平视着男孩,脸上是他练习过无数次最标准的温和微笑。
“孩子,”他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们每个人都在真神的注视下行走。祂的恩典,就是我们飞翔的翅膀。”
男孩似懂非懂,却被他的温柔安抚,乖乖回到了修女身边。
只有卡尔自己知道,在蹲下的那一瞬间,他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捏紧又放开。
一如他现在手中握紧的面包,出现了微微凹陷的指印。
他脑海又闪现了那只在仓库地板上摔得粉碎,永远无法飞起的机械鸟。
卡尔紧闭眼睛,把这些杂念甩了出去,他下午还有被指派的重要工作,必须现在编排下讲演内容。
今日安排好的研读会上,卡尔神父就是讲台上最完美的释经者。
他精准地解读着教义中关于“服从”与“权威”的篇章,论述完美引用了教圣修纂过的编注,也让在场的枢机主教奥雷利安笑容变得异常难看。
卡尔结束了他的发言,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感到一道熟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莱昂诺尔正站在大厅二层的阴影中,他自然也会出席这场研读会。
卡尔微微垂下眼睑,将自己隐藏在那张圣洁的面具之下。
他只是在重复自己每天应该完成的任务和生活。
直到同样的钟声再度响起,闭门钟预示着所有公共区域已经关闭,圣城三层城墙的大门落下帷幕,全面宵禁已经开始。
属于卡尔·圣克莱帝神父的时间才终于可以结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