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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十八章 圣城祷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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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圣城中镶着金边的巨大铜钟奏响了晨祷的起始符。
白鸽从最中心的塔楼群起惊飞,它们翅间羽毛扫过晨曦光柱,在地面投射着自由飞翔的影子。
小小白色使者们在空中盘旋着,纷纷降落在了圣城正中央的虔信者广场上,这个时点广场基本空无一人。
所有的声音几乎被集中在面朝广场的圣咏大教堂中,那里现在正缓缓流出圣洁之歌。
教圣普方杜斯·索拉诺站在主祭坛上,完成了今日例行弥撒的最后一个祝福手势。
他那身象牙白法衣衣角几乎要垂至地面,肩上曦金色圆袍嵌着宝石,袍身上丝绣的圣徽从巨大穹顶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柱中,反射出耀眼神圣的光芒。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整齐肃立的神职人员。
成百上千个身着誓愿袍的身影,规整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他们的虔诚,他们的顺从,构成了圣廷这台复杂机器平稳运转的零件。
索拉诺家族,则是真神时代的掌舵人,圣廷最庞大的脊椎。
普方杜斯握紧手中的黄金圣杖,继续巡视着他赢来的一切,自“破城之日”前夜他带领族人从内部打开了赫尔塔克城城门,将联合军引入城内,他才从皇帝那里赢得了教圣宝座的承诺。
如今皇帝已然失势,他从盖斯利那条老龙嘴下继续屹立着自己的圣杖,他不和商会作对,也不和学会合作,谨慎维持着圣廷享有的权利。
他今日又继续着刀尖上最精湛的舞蹈。
圣歌的余音仍在宏伟的殿堂中缭绕,所有人静静站立,等待着教圣最后宣告结束。
普方杜斯微微点头,将圣杖在地毯上轻敲三下,今日的仪式一如既往完美无瑕。
他的视线在唱诗班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年长神父们虔诚麻木的脸庞,最终落在前排年轻的身影上。
卡尔·圣克莱帝神父。
那个几个月前被莱昂诺尔亲自从边陲带回,随即被破格授予神父之职的少年。
今日,是他第一次正式在主教堂的弥撒中领唱。
“黄金的圣克莱帝”血脉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嗓音如被圣泉洗涤过,清澈纯净,每个音符都精准无比,完美地承载了圣歌所要求的庄严与神圣。
他金色的发丝在烛光下如同圣像头顶的光环,那张继承自圣克莱帝家族,被神遴选过的脸庞,在吟唱时流露出的是超凡脱俗的圣洁。
他就像是由最顶级工匠打造出来,专为赞美真神而存在的完美乐器。
“带刺的乐器。”普方杜斯在心中冷笑。
那头顽固的老狮子,在祝圣日骚乱中借机扩充了圣殿卫队的权力后,又将他这位“失而复得”的后辈推到台前。
在任职宣誓的仪式上更是将自己确立为卡尔的教父,彻底绑定了阵营。
这近乎完美的圣洁形象,不仅能安抚旧贵族,更能展示即便是曾侍奉旧神的家族,其纯净的血脉也已全然皈依真神。
他的目光随之移向祭坛周围的家族席位。
莱昂诺尔·圣克莱帝正站在最前方,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杀伐的盔甲,而是庄重的家族长袍,拄着他那根白金手杖。
他微微低着头,正如全身心沉浸于祈祷之中,那姿态是标准的中立与恭顺。
但普方杜斯注意到,莱昂诺尔所站的位置,巧妙地将他自己置于了唱诗班与枢机主教团之间。
“忠诚的磐石……”普方杜斯在心中默念着外界对莱昂诺尔的评价。
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尤其是像莱昂诺尔这样,手握圣殿卫队兵权,又在旧贵族中拥有深厚根基的强者。
莱昂诺尔的忠诚,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战略选择。
卫队长需要圣廷的权威来巩固圣克莱帝家族的地位,需要教圣这座靠山来抵御来自帝国议会,尤其是那个野心勃勃的盖斯利的侵蚀。
他很清楚,这头忠于血脉的雄狮,既是圣廷的守护者,也是悬在他权力天平上的一块沉重砝码。
普方杜斯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滑向另一侧,落在了他自己的亲族,枢机主教奥雷利安·索拉诺身上。
身着紫衣的奥雷利安正与几位军部派来的贵族低声交谈,身边同样凑着几位紫衣枢机。
近来的报告显示,奥雷利安与帝国军方某些人物的往来,似乎过于频繁了些。
一些原本摇摆的中下层神父,也开始隐隐以奥雷利安马首是瞻。
普方杜斯心中了然,这只急于筑巢的秃鹫,终究还是选择了投靠军方的势力,妄图在未来的权力更迭中,啄食自己留下的残骸。
圣殿卫队就是圣城的眼睛和耳朵,莱昂诺尔前段时间申请调回圣城,怕不是早就听到了他缺席时,周围蠢蠢欲动的序曲。
“盖斯利是条老龙,被他咬到,恐怕不久便血染剧毒。”他想起自己对这位商会盟友的评价。
如今,他不仅要与这条老龙共舞,还要提防着身边的雄狮与秃鹫。
圣廷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轮,早已在暗流中布满了裂痕。
随着普方杜斯最终宣布弥撒结束,宾客与低阶神职人员便如潮水般退去。
教圣走下祭坛,他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寝宫,而是选择独自一人,在教堂侧翼那条挂满了历代圣徒与殉道者画像的万圣回廊中缓行。
在那里他“偶遇”了卡尔。
年轻的神父独自一人站在走廊的尽头,他没有离去,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幅画像前,仰着头,久久地凝视着。
那是幅古老的油画,画中的人并非某位主教或圣徒,而是位身着深灰传教士服饰的年轻人。
深色调占据了画面大部分,更显得他露出的脸苍白,清瘦的脸上眼窝微微陷进,他琥珀色的双眼便是画中最亮的部分,那里有如燃烧着火焰。
画像的底座上,用古老的文字刻着一个名字:霍桑传教士。
这位低调的教士翻译并传播了新人类教的教典,在伪神爪牙的阴影中仍然坚持工作,直到突然杳无音讯,连尸骨都未能找到。
和许多被迫害的早期传教士一样。
普方杜斯放慢脚步,仪式过后他便卸去了那件沉重的宝石圆袍,此刻只是平日的象牙白法衣。
他脸上浮现出温和庄重的微笑,走了过去。
“卡尔神父,”他停在年轻人背后,用他低沉的声音打了招呼。
“今日的弥撒,你领唱得很好。你的歌声,让我想起了初春时节,融雪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卡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他迅速转过身,脸上露着恰到好处的慌乱,随即立刻抚胸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神职礼。
“教圣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清澈,带着年轻人应有的谦卑,“能为真神献上颂赞,是我的荣幸。您的赞美,让我受宠若惊。”
“不必拘谨,孩子。“普方杜斯走到他身旁,与他一同看向那幅画像。
“霍桑传教士……一位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信仰的殉道者。”普方杜斯看着画也点点头,
“能在这里看到你驻足,我很欣慰。这证明了你的心中,怀有着对先贤的敬意与对信仰的热忱。”
卡尔的目光重新回到画像上,普方杜斯则注视着这位年轻神父,从观察画像的目光中能解读出“虔诚的向往”的情感。
“陛下,”卡尔轻声开口,向着画像走近一步,胸口银饰在靛青色神父袍上微微滑向一边。
“我只是在想……霍桑传教士在做出选择时,他的内心是否也曾有过挣扎。”
他看向画中快要燃烧起来的眸子。
“但他最终选择将自己化为火把,为他人的道路带来光明。
这种为了更高意志而献身的决心……令人敬佩,也……也指引着我辈前行。”
“说得好。”普方杜斯对他标准的答案点点头。
莱昂诺尔的教导果然无懈可击,他甚至分不清,这孩子是被彻底重塑,还是演技已经炉火纯青。
“更高意志……”教圣咀嚼着这个词。
在圣城,所谓的“更高意志”往往与“派系意志”纠缠不清。
这个年轻人,他效忠的“更高意志”,究竟是抽象的真神,还是他那位手握权杖的教父?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圣克莱帝家族的血脉中,总是流淌着对神圣职责的忠诚,“普方杜斯用长者的口吻鼓励道,
“莱昂诺尔卫队长对你寄予厚望,整个圣廷也同样如此。
卡尔神父,你将成为新一代神职人员的楷模,用你的虔诚与端正,去引导那些在世俗中迷失的羔羊。”
“我必将竭尽全力,不负圣廷的期望,不负真神的恩典。“卡尔再次深深地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下,掩盖了他眼中的任何思绪。
“很好。“普方杜斯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长辈对晚辈抱以期许的鼓励,“去吧,今天是你新的开始。”
教圣转过身,苍老的背影转过长廊的更深处。
他踱步到一扇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圣城肃穆的景色,但他的目光却好似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些在暗室里达成的交易,那些在祈祷声中传递的密信。
他对这次简短的会面感到非常满意。
至少目前,莱昂诺尔带了这位“礼物”,捐献给圣廷的巨额遗产,表明还站在他教圣这边。
这就够了,只要这块“磐石”不移,圣城的根基就还能稳住。
至于奥雷利安和格罗夫纳……他会让他们明白,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圣廷的棋盘,就永远由他来掌控。
而卡尔神父,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教圣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画中那个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殉道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画中的黑色背景倒映在眼中的颜色,比长廊尽头的阴影,还要更加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