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183、第十三章 迷雾之中

　　为了逃离人类世界的感官轰炸，多米恩避开了沿河流开辟的人类城镇，选择了独自穿越卡俄涅拉中部的低语森林，至少自然环境能让他敏锐的感官发挥真正作用。

　　多米恩选择了用人的形态前进，不然厚厚的皮毛总是被雨林的潮气变成带刺毛毯。

　　离他最近的只有靴子踩在潮湿落叶上的声音。

　　高大的蕨类植物遮天蔽日，延伸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浓重的白雾终年不散，将参天的古树变成了模糊的剪影，能见度甚至不足十步。

　　原始丛林中没有清晰的道路，他有时举着奥利维罗给他的指南针，有时又借助血脉感受能量的流动，艰难地辨认着南行的方向。

　　这里的声音也同样陌生，昆虫不知疲倦的嗡鸣，看不见的鸟儿发出的尖锐啼叫，以及远处某种野兽沉闷的咆哮，共同构成了一首原始的混合乐。

　　他已经在这里穿行了快一周。

　　他的感官渐渐熟悉了新环境，按照预定的方向稳步推进着。

　　但是今天早上起，就开始不对劲起来。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低语，混杂在林间的风声里，像是不远处有人在交谈。

　　每次他都立刻停下脚步，准备好进攻姿势，潜行过去，但结果都是找到了空无一人的林地。

　　是赶路太久带来的疲惫和幻觉吗？

　　但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弯腰取水时，马库斯那带着戏谑的口哨声，就在他耳边响起，感觉下一秒就要拍上他的肩膀，把烟递给他。

　　他迟疑着转身，身后只有随风摇曳的藤蔓。

　　砍断层层杂草时，择瓦肖珥悠扬的歌谣若隐若现，那歌声空灵而遥远，在森林上空回荡，带着鹿铃清脆的叮当声。

　　他循声望去，看到的只是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潮湿雾气中飞舞。

　　不得已他选择停下来让自己休息会，试试能否让这些幻听停止。

　　多米恩正靠在一棵折断的大树边，至少这片区域透进些阳光，也没有了长满树皮的湿哒哒苔藓。

　　“多米恩……回来吧，白之城需要你。”伊佐尔德的声音又忽然从远处响起。

　　多米恩心头一震，产生一瞬间的恍惚和怀念。

　　这些人绝无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

　　这些声音缺乏生命的实感，更像是记忆中的回放。

　　他扫视着四周，仍旧只有深不见底的浓雾，他将身体靠回大树，冷冷甩下一句：“……无聊的把戏。”

　　威廉姆咒骂声传来，“非人种畜生！我就该一枪毙了你！”那声音满是临死前的痛苦和憎恨。

　　“赶紧治一治，别耽误了下次上场！”拉加茨嫌弃的命令声丢了下来，项圈的嗡鸣声又在耳边缠绕。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脑中盘旋。

　　这绝不是幻觉！这是某种恶毒的咒术，是敌人卑劣的伎俩！

　　是帝国，还是某个潜藏在暗处的邪教？他们找到了他，并试图用他最珍视的回忆来折磨他，摧毁他的意志。

　　“是谁？！”他怒吼着，声音在寂静的雾林中回荡，惊起一片栖息的飞鸟。

　　回应他的，却是另一个更痛苦的声音，一个他几乎用尽一生力气去遗忘的声音。

　　“你先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

　　那是母亲的声音，他好像又闻到了房间的干草味道，接着就是无尽的惨叫……

　　多米恩痛苦地捂住耳朵，咬着牙关瞪视四周。

　　他走过如此漫长的道路抵达现在，早已不是那个能轻易被仇恨和悲伤支配的野兽。

　　他终于站起身拔剑斩向迷雾：“闭嘴！”

　　剑风划过，却只搅动了雾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在这里和雾做徒劳的搏斗，也不该把宝贵的虚空能量浪费在这里。

　　很快他停下身体，闭上眼睛，也许之前寻找矿场时的感知能派上用场，去寻找在雾中操控这一切的源头。

　　在周身的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话语仍旧在继续，多米恩放空大脑，不再去接收声音的信息，而是去看。

　　用心灵的眼睛，去找流动的能量，若隐若现在震动的细丝，它们的每一次搅动，都散发出细微的声音。

　　用雾在制造声音的能量，只要追随它的源头，向着它散发出来的方向追去。

　　多米恩在漆黑中缓慢踱步，雾不再被他看到，他却能看到雾中看不到的东西。

　　终于他在藤蔓织成的厚重帘幕前停下，没错，所有的丝线从这里溢出。

　　剑被认真地举起，银光落下时，断裂的藤蔓纷纷落下，将恐惧的源头裸露出来。

　　面前是小小的林中空地，雾仍旧包裹着一切。

　　他自己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放弃吧，前进是没有用的。白之城终将消亡，你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多米恩张嘴，溢出的却是歌谣之声，他将剑对准雾团的中心，准备在迷雾吹散的瞬间进攻。

　　他的路，他自己走。他的意义，他自己找！

　　起风咒的最后一个音节被念唱完时，迷雾在他的面前倏然被吹去。

　　空地中央，一棵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古树横倒在地。

　　而在那根粗壮的树干上，蹲坐着的，并非任何人类或邪灵。

　　那是一只外形奇特的生物，大小如孩童，通体覆盖着灰绿色的细密绒毛。

　　它有两只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此刻正因恐惧而瞪得滚圆。

　　喉咙处有个微微鼓起的半透明气囊，正随着它的呼吸轻轻震动。

　　雾喉兽。

　　他以为这种生物已经消失了，没想到在卡俄涅拉的雨林中还有存在。

　　此刻，这只传说中的生物转动黑色的无辜双眼，喉间的气囊最后一次震动，完美模仿出母亲临终前那声心碎的叹息。

　　多米恩的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那脆弱的喉咙。

　　就是它，这个怪物，用它那该死的能力，将他心中最深的伤口一遍遍撕开。

　　杀掉它，这一切就会结束。

　　“唧——”

　　雾喉兽发出细微尖锐的哀鸣声，不再是任何人的声音，是野兽本身的尖叫。

　　他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生物，黑色眼球上倒映出了一个身影，那是个面容扭曲的猎杀者。

　　“人们往往以为雾喉兽是借助声音捕食的野兽，实际上它们模仿声音的行为是在捍卫领地和驱逐入侵者，这种生物移动异常缓慢，缺乏自卫的爪牙……”

　　多米恩终于回忆起狄莫亨里课堂的后半段。

　　它并不理解这些声音对多米恩意味着什么，它只是在用它唯一知道的方式保护自己。

　　剑刃上凝聚的杀意，在这一刻就如被朝阳驱除的雾霭，悄然消散。

　　手中的长剑，变得无比沉重。

　　雾喉兽鼓动气囊，不断发出求生的鸣叫，伸出细小的毛爪开始向后攀爬，徒劳地想要远离他。

　　多米恩沉默地站在那里，散开的雾缓缓又聚散回来，浓雾正将他包裹。

　　“安静。”他朝还在奋力爬行的雾喉兽回答，缓缓放下手，将剑放回了剑鞘。

　　它可以模仿他内心所有的阴影与回响，但他早已战胜了它们。

　　他没有再看那只雾喉兽一眼，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那片无尽的迷雾之中。

　　身后的浓雾发出细碎的呜咽后便停止了动静。

　　森林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真实的鸟兽声和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