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177、第七章 医生的回归

　　伊比娅是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将悄悄到来的弗西引至后门的。

　　当艾西露在房间中见到他时，几乎没立刻认出来。

　　弗西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松弛懒散，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连胡子都猛烈生长了一些。

　　那身亚麻长袍下摆沾着干涸泥点，身上带着股长途跋涉的尘土与汗水的嘈杂感。

　　“弗西，你终于来了。”艾西露几乎是松了口气。

　　弗西只是嘴角弯弯，接过艾西露递来的水喝了下去。

　　他们简单交流了下外界发生的风波，弗西在搜查发生前似乎还在绞索帮，在帮派的掩护下逃到安全据点，风声消减后才找到这里。

　　当艾西露问起医馆的状况时，他沉默了片刻，坐在椅子上搓动杯子。

　　“没了。”他声音沙哑，摇了摇头，“我偷偷回去看过，外面被治安官贴了封条，还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像是盖斯利的野狗。我没敢靠近。”

　　艾西露知道那恐怕是盖斯利留下的眼线，等待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长吐一口气，想把堵在胸口的烟尘都呼出。

　　“我从邻居的那里打听出来的……他们不是悄悄搜查，是直接砸开门闯进去的。

　　一楼那些瓶瓶罐罐，估计全碎了。二楼……”

　　他苦笑了一下，“那些装置，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某份报告里的危险违禁品清单。”

　　新光派的基础原型，恐怕已经都被商会据为己有，艾西露庆幸至少他们保住了新光派的大脑。

　　他揉了揉眉心，那里刻着新增的皱纹。

　　“那不只是个诊所，艾西露。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里面有很多他手写的方子，一些罕见的药材，

　　还有……我女儿小时候画的画，我都收在柜台下的盒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语，“……全都没了。”

　　艾西露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弗西却很快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些软弱的情绪，重新打起精神，

　　“人没事就好。安东尼呢？那小子没把这里也拆了吧？”

　　艾西露只能回以他一个强行挤出的笑容，带着他进入了安东尼的房间。

　　弗西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再次用手揉着额头，长长地叹一口气，静静走向房间正中央沉浸的艺术家。

　　弗西用手指捏起安东尼沾满颜料的衬衫一角，“安东尼，你是把自己当成调色盘了吗？还有这身味道，现在，去浴室。”

　　安东尼放下手中的精油罐，他刚刚还在用手指涂抹床柱，他捂住胸口后退一步，

　　“洗澡？不！你这是在谋杀！这是灵感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是天才的勋章！你闻到了吗？这是创造的味道！”

　　“国王陛下。”弗西微微躬身，尽管脸上写满了“我好累”，但姿态却十分标准，

　　“根据星辰的轨迹和您体内能量的潮汐变化，您最忠诚的首席医师，必须向您禀报，一场神圣的净化仪式已迫在眉睫。”

　　“仪式？嗯……有点道理。”安东尼眼中终于绽放狂热的光芒，

　　“这场仪式必须由最高规格执行！去，为我取来‘海妖之歌’和‘巨龙之鳞’！

　　生命之水中要加入松针和薄荷，象征森林与思想的清醒！”

　　艾西露知道安东尼曾经挥舞毛巾和海绵，把它们命名为“海妖之歌”与“巨龙之鳞”。

　　弗西面无表情地转身，对门外的侍女说：“麻烦准备一下浴室和换洗衣物。”

　　他立刻伸手像拎一只不情愿的猫，半推半就将还在发表就职演说的安东尼拉出了房间。

　　安东尼再次被拎回房间时，已经换上了整洁的睡衣，头发重新变得蓬松柔顺，身上终于只剩下清爽薄荷味。

　　他一进来，又要热烈奔向他的“神圣祭坛”。

　　弗西扯住安东尼的后领，把他带到房间桌子边站好，自己绕着那张床走了三圈。

　　最后痛心疾首地宣布，这东西连绑一只发疯的猫都不安全，更容易在仪式中发生意外。

　　他决定，必须在这里，和伊比娅的修缮工作人员一起，重新打造阁楼里那张坚固可靠，但毫无美感的安全床。

　　布满铁锈味的铁管床架雏形，刚在房间中央搭建起来时，伊比娅端着雪利酒，悄然现身。

　　“情书。”伊比娅手指夹着一封普通信封，递给了艾西露。

　　艾西露指着房间角落的安东尼，“他在的话直接给他不就好了。”

　　“是写给你的，小红雀。”伊比娅晃晃信封，轻轻塞到她手中，还挤了下媚眼。

　　艾西露不知所措，心脏突然跳快几下，看清封面上的字时，才松了口气。

　　她把信封放进口袋，打算回到房间再拆开，伊比娅送完信并没有离开，脚步摇曳向着房中忙碌的工匠们走去。

　　“停下。”她用指尖嫌弃地敲了敲粗糙铁管，优雅划了个手势，

　　“这里是蜜色月馆，不是你的医馆。这种屠宰场才用的东西，会严重破坏我客房整体的……氛围。”

　　于是，一场关于如何建造一张既能困住疯王，又符合女王审美的安全床的激烈讨论开始了。

　　“我们需要的是医用级别的约束床！”弗西拿着图纸，指着上面严谨的构造，

　　“钢管框架，皮革束带，双重锁扣！安全第一！”

　　“而我需要的是格调，医生。”伊比娅摇晃着酒杯，毫不退让，

　　“桃花心木的框架，包裹最上等的天鹅绒软垫，搭扣要选镀金的，雕刻的花纹要有复古风格。它必须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刑具。”

　　“庸俗，你们都太庸俗了！”一直缩在角落新椅子上，被流放的国王站上椅面，也加入了战局。

　　“这不仅是床，这是王座。是‘沉眠星辰的摇篮’！

　　床头要雕刻星轨图，束带上要镶嵌月光石，每一次锁扣合上的声音，都必须像八音盒一样，能奏响我亲自谱写的《月光下的哀鸣曲》！

　　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懂何为仪式感！”

　　弗西指着安东尼，对伊比娅说：“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听他的！”

　　伊比娅则对弗西冷笑：“镀金雕花同样可以很坚固。”

　　安东尼对两人同时大喊：“你们正在扼杀艺术！”

　　艾西露感觉自己的头，比在战争部连开三天战略会议还要痛。

　　这不是艾西露的知识领域，她看着争执不下的医生、女王和疯王，明智地后退了几步，退出了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三方会谈”。

　　这里暂时应该没有她的事了，她过几天还得返回她战争部办公室座椅上。

　　至少，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比在这里思考，如何打造一件既安全又华丽还能演奏音乐的艺术品刑具，要容易得多。

　　她摸摸口袋的信封，还有位遥远的朋友在等待她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