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第九十八章 复生之偿 ...
-
黑暗逐渐侵入四周，直到整个剧院隐退到幕后，世界只剩下孤零零的王座。
这场奇异的梦境接近了尾声。
熟悉的身影，那个被吃尽的身体，居然又一次坐在黄金的宝座上。
祂将双手交叠在胸前，用手指比作鸟的形状，隔空对着卡尔，做了个扇动翅膀的手势。
那一瞬间，卡尔终于感觉到自己与那高悬于空中的“全视之眼”脱离开来，重新拥有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刀……吃了……”他语无伦次，脑海中全是刀刃切割和贪婪咀嚼的恐怖画面。
“不过是容器而已，我随时都能修好。”祂观赏着自己的手指，上面硕大的宝石在互相摩擦作响，
“他们吃掉我的同时，我从他们那里获得的欲望更鲜美。”
“你……究竟是谁？”卡尔几乎是嘶吼出来，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然而对方的话语穿透脑袋进入他的灵魂。
“艾琉诺亚之神，”祂嬉笑着说出了一个陌生的神名，“不过，我早就已经不是了。”
世界现有的五位统治神并没有这个神名，卡尔也未曾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还记得混沌时期的诸神混战吗？我就是在战争中被打败的神。”
祂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历史只由胜利者书写，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出现。
祂从王座上站起，手指挑过祂的发丝，在指尖细细搓捻。
“我丢掉了自己所有的信众，我已失去神名，仅为‘概念之神’。你也可以叫我……荒愚之神。”
祂将自己称为荒愚之神，世间可有掌管荒愚的神？
“我的血是救赎的良药，也是最甜的蜜酒，我的肉是无尽的力量，也是最可口的甜点。”
荒愚之神用手指轻轻划过自己胸口，声音带着香甜之气，
“食下它，你就会为我迷恋，为我疯狂，想要占有我的一切，也想要为我献出一切。”
“你为什么要召集这场宴会？你到底想做什么？”卡尔强撑着问道，他尽量不去看那双充满诱惑力的萤火之眼。
祂夸张伸开双手，像在王座上发表演讲的国王，挥动的手臂带动所有的饰物叮当作响。
“我告诉他们，向我献祭最崇高的敬意，在宴席分食我的肉身。
之后我将获得重生，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
我会带领他们建立由我统治的国度，他们作为我最忠实追随者，享有统治区的一切。”
祂突然露出讥笑的表情，“很常见的宗教套路，不是吗？”
“你不正是在这么做吗？”卡尔反问，他不明白荒愚之神究竟想要什么。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想办一场生日派对，请大家吃蛋糕而已。”
祂满脸委屈，一副好心被人当做坏事的表情。
随即用嘴巴吮吸几口手指，就像在品味宴会留下的美味，又想起什么似的惊讶转过头，“哎呀，好像你也生日？”
祂只是用孩子般的恶作剧笑容盯着卡尔，显然祂完全清楚卡尔的信息。
“嘻嘻，我们挺有缘分，说不定……我们还有血缘关系呢。”祂伸出手，想要抚摸卡尔的脸，卡尔狠狠推开了祂的手。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他终于怒吼出来。
祂哈哈笑着，毫不在意他的避开，“因为你很有趣啊，要不要做我的十二人众……”
巴掌夸张地拍出响声，带动胳膊的各种金属镯碰撞，“哦哟，你来的话，应该叫十三人众了！”
“闭嘴！”卡尔低下头，嘴中开始喃喃自语，“邪神……堕落……我不会被你们诱惑！”
他像驱魔一样，用颤抖的手在身前胡乱比划着祈祷手势，尽管他内心早已怀疑，但这已是他对抗未知恐怖的唯一武器。
“你觉得我的目的是这个吗？”祂就那么挂着张嘲讽脸盯着卡尔笑着。
祂突然跳下王座，掸了掸自己的衣物，又扶扶硕大的王冠，“哼，你要是猜中我的目的，我给你奖励如何？”
卡尔不再理会祂的言语，闭着眼用自己熟识的方式稳定心神。
“如果你不想要权力，我还可以给你别的。”祂转到卡尔身后，将嘴唇贴近他的耳后，“比如说……把你的母亲还给你。”
“什么？”卡尔身体的颤抖突然停止了，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比着祈祷礼的手无力地垂下。
“因为我可以复活人类啊，那么复活的代价又是什么呢？”祂简直是在自说自话。
“不……不要说了……求求你……”卡尔的声音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告。
“你想知道答案吗？卡尔？”祂用食指戴着的绿宝石刮擦着卡尔的耳朵。
荒愚之神的洁白长睫毛缓缓合上，整个身形晃动，如倒影被石子击中般生出波纹，随后连同声音一起消散，整个世界渐渐黑暗下去。
直到只剩下卡尔一人，祂最后一句话，在卡尔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如同神谕，又如同诅咒，
“去地下室吧，卡尔。我会……在那里等你。”
随后电光撕裂了整个空间，伴随着震撼天地的轰响。
“轰隆！”
他从床上惊慌坐起身，心脏狂跳，瞪大眼睛看着熟悉的卧室墙壁。
窗框被狂风摇到嘎吱作响，卧室的窗户没有关紧，暴雨从窗缝钻进，打湿了昂贵的地毯。
又一道照亮室内的白光，在屋顶炸响的雷几乎像直击头顶。
果然又是一场噩梦，但是梦中的场景如此真实。
地下室……答案……
心跳声在雷鸣中依旧清晰，他掀开被子，换上鞋，一步步走向卧室的门。
门口没有卫兵，走廊只有雷声翻滚，已经是半夜时分，所有仆人都已休息。
他下到一楼，平时紧闭的地下室大门，此刻竟然虚掩着，微弱的烛火光芒正从门缝中透出。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下那木质的阶梯，下到最底层。
借着摇曳的烛光，他看到了。
在地下室中央平坦的石台上，一个柔美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金色的波浪长发不失光泽，她穿着一身洁白的丝绸长裙，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眼睛满脸安详。
带着露珠的蓝色鸢尾花瓣环绕她的周身，化作了绸绒床单，她就像在花园中不小心睡着后被搬到了这里。
和他相似的脸庞，那是母亲。
卡尔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隐约记得母亲的叛教和火葬有关，但是……化为灰烬的身体现在完好无损。
他忍不住走过去，表情就像乞求母亲给予糖果的小孩。
“母亲……”他颤抖着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她的生命仿佛才刚刚离去，皮肤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润。
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她的美丽不曾被时间带走，他出神地望着自己日思夜想的脸庞。
他视线注意到藏在石台后的东西。
地上放着如同笼龛样的长条物体，和那些保存旧日残卷的龛柜类似，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不止如此，他终于察觉，环绕在石台周围的东西，那是用细小炭灰画出的法阵般的图案，烛台被放置在石台的四角，那底座形状也怪异万分。
纵横交错的线条汇聚到石台上，就像为正中心注入着能量。
卡尔被这景象吓得后退一步，空气中鸢尾花的香味中，还夹杂着燃烧的焦味。
他望向四周，终于看到黑暗中放着的东西，怪异的符文，金属器皿，未烧完的羽毛。
地下室的入口传来了踩踏木头的嘎吱声，提灯的光芒突然照射向他。
卡尔惊慌转过头，本能地退缩到母亲身边。
出现在那里的是埃德温，他的父亲。
他浑身湿透，就像刚刚从暴雨中走回，脸上带着失魂落魄的疯狂，口中喃喃自语，
“我找不到她的灵魂……”
卡尔看着那张不像父亲神情的脸，想要唤醒他般喊道：“父亲……”
“我翻遍了所有古籍，试过所有已知的召唤仪式......”
埃德温提着灯，步步逼近，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去过所有启示之处，都没能找到她所在的地方。这是她离开的日子……和那晚几乎一样的雷雨，明明是最好的还魂之日……”
他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眼中闪现了顿悟的狂喜，他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儿子。
“现在看到你的脸，我明白了。”埃德温上前一步，把卡尔逼在了石台边缘。
他丢下提灯，扭曲的喊叫几乎要刺破卡尔耳膜，
“她的灵魂从未离开，就在你身上！她选择了你！”
闪电又一次照亮室内，透过地下室入口，延伸到楼梯边缘，照出了一道道湿脚印。
雷声的咆哮再一次降临大地，在卡尔反应过来之前，埃德温的手忽然伸向卡尔的脖子，他的五官在烛光中无法辨别地扭动着。
卡尔只觉滑冷粘腻的钢丝绞上喉咙般，缠绕收紧，无法呼吸。
“把她还给我！”
埃德温嘴里吐出的是地狱烈火般的诅咒。
卡尔被按住，向后仰倒在石台上，他无法推开扼住喉咙的魔鬼，窒息的恐慌占据着大脑。
求生的本能让他胡乱摸索，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面前之人砸去。
“咚！”
一声令人作呕的沉闷钝响。
埃德温扼住他喉咙的手瞬间松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卡尔，然后缓缓地向后倒了下去，太阳穴边流下的鲜血，在地面上迅速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卡尔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扔掉了手中东西，那是放在石台角落的沉重铜制烛台。
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父亲，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安详得如同睡去的母亲。
他做了什么？
不对！这肯定是噩梦，他还在那场噩梦中没有醒来！
他拼命敲打自己的头，想要唤醒自己。
眼前依旧是噩梦般的场景，只有疼痛感和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在继续蔓延。
他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冲出地下室，冲出那座富丽堂皇却犹如地狱的庄园，冲进了电闪雷鸣的暴雨之中。
雨水狂暴地砸在他的脸上，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可是，偌大的王城，他又该去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