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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九十九章 汝亦获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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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彻天际的闪电撕裂雨夜的浓黑,雷声不断轰击卡尔的心跳。
他在狂奔,却不知道要去往何处,此刻唯一的目的只有远离刚刚的罪孽。
他伸出手,看到自己淋湿的双手,并未沾上血迹。
但下一秒,指缝间凭空渗出暗红的粘稠,一滴,两滴,混着雨水落在石板路上。
“不……没有……没有血!”他疯狂地在衣服上擦拭,可那腥红的幻觉越擦越清晰。
脑海中的碎片,和面前的手重合,无法拭去的血沾满手心。
他明明从未杀过人……
天地又一次被惨白光芒刺开时,眼前的画面变得异常真实。
冰天雪地中,一个背影倒在他面前,后脑被砸得血肉模糊,就好像,是他动的手。
他翻过那个倒下的男人,男人的脸被雨水冲地模糊,闪电再次照亮天际,他发现面前是父亲的脸,血还在额头慢慢渗出,男人的头下汇聚了一片血洼。
卡尔慌忙向后跌倒,坐进了石板路蓄起的积水中,整个身体早就淋湿了,撑住地面的手不断传来寒凉,就像撑在刀锋上。
似曾相识,他杀过人……他为了自保,杀过人。
但这一次,他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父亲。
“哈哈,你演出的经典戏码真是让我惊喜。”荒愚之神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次祂没有现出身影。
卡尔本能地捂住耳朵,当然不会有用,那声音是在耳朵内直接出现。
“刚刚那幕高潮我都忍不住想为你鼓掌了。”祂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挣扎着再度爬起来,重新奔跑起来,徒劳地想把那个看不见的白影甩到身后。
“你要逃去哪里?”声音紧紧跟随他,耳垂甚至能感到唇间吹出的热气,“你还能逃去哪里?”
卡尔甩动头,差点跌倒,他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逃吧,我可爱的玩具。”荒愚之神的声音突然停留,远远落到他身后,尾音淹没在磅礴之雨中。
卡尔在王城的道路上漫无目的奔跑着,双腿早就没有知觉。
本能在指引着他,向着此刻能去往的地方奔去。
能抵御邪恶存在的圣洁之地,能宽恕他所有罪过的审判之地,他逃进了他最想逃离的地方。
圣弥堂的大门已经在成年礼结束后关闭了,但是卡尔知道,侧门并不会上锁。
殿内白日的布置早已撤去,恢复了平时的肃穆庄严,只有微弱几盏烛火充当夜间留灯。
他像一个幽灵,浑身湿透地溜进了空无一人的主殿。
他瘫倒在祭坛之下,瑟缩在那尊巨大威严的真神雕像脚下,正是那寻求庇护的迷途羔羊。
他抬头仰望那张用大理石雕刻出的慈悲脸庞,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惨白脸颊不断滑落。
“为什么?”他无声地祈祷着,声音在心中回响。
“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为什么我会杀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如果神真的是慈爱的,为什么会容忍这样的悲剧发生?为什么会容忍那些亵渎您名讳的邪恶,存在于世?”
他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神像只是沉默地用那双永恒不变的石质眼眸,悲悯地注视着他。
卡尔紧闭着眼,不断倾吐着他的疑问,他的痛苦,他为什么会犯下此等罪过?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的灵魂是否早已污秽不堪?
回答他的是又一次令大地震颤的狂怒惊雷。
滚雷最后的回声消散之时,圣弥堂内只能听到哗哗的暴雨声,微弱的倾诉与祈祷之声也停下了。
湿透的身躯抱着双臂,跪倒在真神脚下,额头贴着地面,全身只剩下起伏的呼吸动作。
荒愚之神不再言语,真神也没有回答他,他得不到任何答案。
空荡的殿内隐约响起微弱脚步声,从雕像背后的阴影中缓缓传来。
脚步向着卡尔的方向越来越接近。
“咚……咚……”
真是那审判之人降临于世了吗?
卡尔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惊恐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自那真神之后走出的高大身影,绷紧的肩膀,迟缓的脚步。
殿堂的微光似乎都汇聚于他一人之身,雨水不侵,尘世不染。
和他一样纯粹的黄金之发,只是未沾滴水,湛蓝眼珠没有往日的厌烦,留下的是纯粹的注视。
莱昂诺尔停在卡尔面前的雕像底座上。
他没有穿白天的家族长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他没有撑伞,手中也没有拄着那根白金手杖。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殿堂,切割着跪在神像之下的卡尔。
又一道闪电划过,他没有表情的脸就如真神遣来的审判官。
“你的父亲,”莱昂诺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不过是个被困在往昔幻影中的囚徒。”
卡尔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叔叔。
“如若你已知晓你的罪行,”莱昂诺尔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他的步调并不顺畅,但仍旧维持着威严,
“那就带着这份罪孽活下去吧。”
他停在卡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如向审判席上的被告宣读,
“你将用你的一生来赎罪。”
卡尔垂下头去,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接受了自己的判词。
莱昂诺尔不再提起弑父的罪行,他抬起头,向着不存在的陪审之人继续念读,声音变得洪亮庄严,
“你主动将本该继承的湖畔城堡赠予教廷,用以救济战争孤儿。
此乃圣人之举,圣廷将铭记你的虔诚与慈悲。”
卡尔愣住了,他什么都没做,那城堡也不属于他。
莱昂诺尔伸出手,缓缓地按在了卡尔头顶上,卡尔感觉到了透过湿润发丝传来的坚实力量。
“卡尔·圣克莱帝,”莱昂诺尔用一种近乎神谕的口吻宣告道,
“以普方杜斯教圣之令,
我在此,
允你即刻拥有神父之职。”
“咔嚓!”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圣弥堂。
这一次,光芒映出的不再是跪在地上痛哭的迷茫少年。
莱昂诺尔被闪电投下的影子,变成宽阔的羽翼,将身下之人完全笼罩。
在这羽翼之中,绿珀石的光辉熄灭了。
雷声敲下了审判的闭庭之槌,真神在人间的传递者,背负弑亲之罪的永恒赎罪者,圣克莱帝家的神父缓缓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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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埃德温的尸体被发现家中,但是谁也不知道那栋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他用绳子把自己吊死在房梁,有人说他从房顶坠下摔烂了自己头,有人说他和他的醉鬼老爹一样,喝醉酒栽进家中水池淹死了。
人们纷纷议论这个疯掉的男人最终自杀了。
尽管报纸上只说他是因为过度思念亡妻,疾病突发跌下楼梯,不幸去世。
埃德温的葬礼是在圣弥堂秘密举行的,连同找到的涅奥菲妲。
几束鸢尾花被捧在神父手中,轻轻放在这对恋人身上。
随后他们被并排葬入了教堂墓地中。
埃德温拥有的庄园和遗产连同刚继承的湖畔城堡,都已捐赠给了圣廷,作为圣克莱帝家的虔诚证明。
圣殿卫队长调职前往圣城,白金马车也捎上顺路的神父。
马车门轻声关闭,向着圣城的方向缓缓驶去。